进了院门。
“吉时已到——!”
喜婆的嗓门尖利,穿透了整条紫石街的喧嚣。
堂屋里,红烛烧得正旺。
武植和潘金莲并排站在堂屋正中。
一个矮壮,一个纤柔。
身高差了足足一头,看着别扭,但此刻武植身上的气势,却硬是撑起了整个场面。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门外那片青天弯腰。
潘金莲低着头,红盖头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她只是机械地跟着喜婆的指令动作。
“二拜高堂——!”
武家没高堂。
堂屋正中摆着两把空椅子,椅背上搭着块白布。
武植对着空椅子拜了下去。
潘金莲跟着拜。
她心里空落落的。
没有公婆,没有族人,甚至连个像样的婚礼都算不上。
不过也挺好,不用服侍公婆,没有那种媳妇熬成婆的心酸。
“夫妻对拜——!”
潘金莲转过身,面对着武植。
隔着红盖头,她只能低头看到对方的大脑门。
这就是她的夫君。
从今往后,她的命,便系在这个男人身上了。
她慢慢弯下腰。
那一低头的温柔,让刚刚帮着张罗进屋的王干娘都看愣了神。
这小蹄子,光是个背影都这么勾人,若是掀了盖头,还不得把大郎的魂儿都勾走?
心里直冒酸水。
她抿了抿嘴唇,转身出了堂屋。
“礼成——!”
“送入洞房!”
喜婆扯着嗓子喊完最后一句,笑嘻嘻地搀着潘金莲往卧房走。
潘金莲被推进那个贴满红喜字的房间。
武植没有跟进去。
他是男人,还得在外面应酬。
门“吱呀”一声关上。
她站在房间正中,没有动。
红烛的光晕在墙上投下她的影子。
影子很长,也很孤独。
她抬起手,想去掀那块红盖头。
手指碰到布料边缘,又停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
算了。
反正都是这个命了。
她放下手,在床沿坐下。
透过红盖头下方的缝隙,她能看到自己那双绣花鞋。
鞋面上绣着鸳鸯戏水。
真讽刺。
……
外面。
十桌流水席已经摆开了。
从武家院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八仙桌上没那些虚头巴脑的果盘摆设,全是实打实的硬菜。
红烧的大肘子油光锃亮,整鸡整鸭那是摞成了垛,大海碗里装着浑浊却够劲的烧刀子。
“吃!都别客气!”
武植站在主桌旁,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
他把大红婚服的袖子撸到手肘。
脚踩在长凳上。
“今儿个我武植大喜!承蒙各位街坊看得起,来捧个场!”
“这酒,管够!肉,管饱!谁要是客气,那就是看不起我武植!”
说完,他仰脖,大半碗烈酒直接灌了下去。
“好——!”
“武都头痛快!”
“这才是爷们儿!”
底下一片叫好声。
街坊们早就馋得不行了。
平日里哪舍得吃这样的大肉?
听了这话,筷子雨点般落下。
旁边的李卖肉端着酒碗,眼珠子直勾勾注视着主桌的方向。
“你说……那新娘子,真是张大户家的那个潘金莲?”
张屠户咽下嘴里的肉,压低声音:“还能有假?我刚才可看清了,那身段……”
他比划了一下。
“啧啧,这武都头,真他娘的有福气!”
“可不是嘛!”
李卖肉灌了口酒,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以前咱们还笑话他是三寸丁,现在人家不光当了都头,还娶了这么个尤物……”
“人比人,气死人啊!”
话音刚落。
赵班头端着托盘从他们身后经过,手里那盘炖羊肉差点扣在李卖肉脑袋上。
“吃你们的肉!”
赵班头瞪了他们一眼。
“不该想的别想,小心祸从口出!”
张屠户立马扇了自己个嘴巴子:“是是是,小人多嘴,多嘴!”
......
就在这推杯换盏、热闹非凡的时候。
街口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
“知县相公到——!”
这一嗓子。
原本吵吵嚷嚷的酒席,一下子安静了。
正啃鸡腿的小孩被大人捂住了嘴。
街坊们一个个惊慌失措地站起来。
知县?
那可是阳谷县的天!
平日里这些小老百姓见官,那得磕头下跪。
哪有知县大人亲自跑到紫石街来喝喜酒的道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顶绿呢大轿晃晃悠悠抬了过来。
轿帘掀开,一身便服的张知县,满脸红光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笑意不深,但眼角的褶子挤成了三道。
身后跟着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师爷。
武植放下酒碗,擦了把嘴。
迎上去几步,抱拳行礼。
“不知大人驾到,卑职有失远迎。”
张知县摆摆手。
“武都头今日大喜,本官岂能不来?”
他说着,目光扫过那十桌流水席。
看着那些油光锃亮的硬菜,还有街坊们脸上那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心里有了底。
这武植,办事有魄力。
花得起钱,也撑得起场面。
这样的人,是个可造之才。
“来人,给本官搬把椅子。”
张知县也不客气,直接在主桌坐下。
王干娘早就激动得手脚发抖。
她亲自搬来两把大椅,还特意用袖子擦了三遍。
“大人请坐!大人请坐!”
张知县坐下后,端起武植递过来的酒杯。
“诸位乡亲!”
他举杯,目光扫视全场。
那些街坊邻居一个个腿肚子转筋。
有的赶忙跟着举杯。
有的直接跪在了地上。
“今日是武都头大喜,本官也不说那些官面上的话。”
张知县顿了顿。
“武都头这几日为衙门立了大功,本官心里有数。”
“往后,武都头就是本官的得力助手。谁要是敢对武都头不敬,那就是不给本官面子!”
说完,他一饮而尽。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这不是客套话。
这是在给武植站台!
武植也陪了一杯。
他放下碗,抱拳道:“多谢大人抬爱!卑职必肝脑涂地!”
张知县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转头看向师爷。
师爷会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封。
“这是大人的一点心意,贺武都头新婚之喜。”
武植接过红封。
“谢大人赏!”
张知县摆摆手,站起身。
“本官公务繁忙,就不多叨扰了。武都头好生喝着,明日衙门见。”
说完,他转身上轿。
轿子晃晃悠悠离开了紫石街。
武植看着这位县太爷,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狐狸,是在给自己站台,更是在向全县宣告——武植是他的人。
这也是在告诉所有人,那家即将开张的酒楼,背后站着谁。
直到那顶绿呢轿子彻底消失在街口。
围观的街坊们才敢出声。
“我的天……”
“知县大人亲自来敬酒……”
“武都头这是真发达了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
武植没理会这些。
他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自家那贴着大红喜字的卧房窗户。
窗户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
看样子是在偷瞧外面的动静。
外面的面子,有了。
里面的里子,也该去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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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内。
潘金莲站在窗边。
她透过窗纸,把外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知县亲自来敬酒。
街坊们跪了一地。
那个矮壮的背影,站在人群中央。
不高,但稳。
她咬着嘴唇。
心跳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