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薛钢冲上城头,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几乎让他窒息。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揪:李五提着卷刃的大刀,正带着一群浑身浴血的士卒,嘶哑地吼叫着,朝着东侧城墙亡命奔去。那里烟尘弥漫,杀声震天,显然已成了修罗场的中心。薛钢立刻意识到不妙,一把拉住一个老兵——正是那位缺了门牙老兵。
老兵被猛地拉住,下意识就要举刀,见是薛钢,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迅速的用盾牌死死护住薛钢和自己,几支流箭“哆哆”地钉在盾面上。“薛都尉!东墙!东墙塌了一段!吐蕃士兵现在涌过去了!兄弟们正在奋力抵挡!”
薛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妈的!怕什么来什么!”他内心疯狂咆哮,“本就捉襟见肘的防线,这破城墙偏偏在这时候塌了!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安西?!” 历史的轨迹似乎正以一种更残酷、更急切的方式碾压过来,而这一切,似乎都因他的介入而加速。
“送我去见大将军!”薛钢嘶吼道。老卒不再多言,举着盾牌护着薛钢,朝着城楼方向移动。
“大将军!我回来了!”薛钢急切的道。
郭昕猛地转头,看到薛钢,老人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惊喜和希冀,那是一种在无尽黑暗中看到唯一火种的光芒。“小子!这么快?!”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力量,“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问出这句话时,郭昕的手指因用力握着刀柄而指节发白,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大将军,东西都弄来了!但做成能用的家伙还需要时间,我估计…至少还要半个时辰!”薛钢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心头,他知道这半个时辰在此时意味什么。
“半个时辰……”郭昕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下去,目光扫过城外如同潮水般涌动的吐蕃大军,又看向东侧那不断传来惨叫和墙体崩塌声的缺口方向。那短暂沉默里的沉重,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此时,城下吐蕃大军本阵方向,再次传来惊天动地的号角声和沉闷如雷的战鼓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狂暴!郭昕和薛钢猛地循声望去,只见吐蕃军阵后方,烟尘大起,又是一片黑压压的、望不到边的生力军,正在军官的驱赶下,发出野性的嚎叫,朝着龟兹城,发起了新一轮的亡命冲锋!攻势骤然提升了何止一个等级!
土丘之上,次仁多赞目光阴寒如冰,死死锁定着龟兹城墙上那片混乱的烟尘区(缺口)。一旁的茹本达扎巴杰看着下方如同绞肉机般的战场和不断倒下的吐蕃士兵,脸上肌肉抽搐,忍不住再次出声:“都护大人,现在就投入这么多力量强攻,是不是…过早了些?勇士们的损失太……”
次仁多赞没有回头,马鞭如同毒蛇般猛地指向龟兹城墙的缺口,声音冷得掉渣:“过早?达扎巴杰,你看到那个缺口了吗?那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机会!唐人的气数就要尽了!他们的人每时每刻都在减少,他们的城墙也不再坚固!此刻不倾尽全力,一举碾碎他们,难道要等他们喘过气来,重新堵上那个口子吗?!” 他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鹰,“我就不信,那些唐军是铁打的不成!他们流了那么多血,早就该垮了!”
“可是…这样我们的损失也…”达扎巴杰还想争取一下。
次仁多赞粗暴地打断他,“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如果现在就能用雷霆万钧之势砸碎龟兹的硬壳,为什么不用?!如果能一举拿下…我们也省了不少事。如果拿不下,到时候自然会采用你的办法!但现在,传我的命令!再让一万人准备!等我号令,随时投入攻城!”
达扎巴杰看着次仁多赞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下方尸横遍野的战场,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城墙上,看着如同黑色海啸般再次扑来的吐蕃大军,薛钢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强烈的内疚感几乎要将他吞噬。历史的记载本是夜袭龟兹城才被攻破!都是因为自己!是自己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城墙的坍塌和他分不了关系!自己本想救人,难道最终反而成了加速他们灭亡的推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郭昕猛地站起身!一把扯掉身上的大氅,“半个时辰?!好!我就给他半个时辰!我相信我安西军的儿郎!就算没有铁丝网,没有那些燃烧瓶,我们也能用这血肉之躯,把这缺口给我堵上!让吐蕃狗看看,我安西军的刀还利不利!”
“铿啷——”一声龙吟,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横刀悍然出鞘,刀锋直指苍穹,
“大唐——万胜!!!” 老将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这一声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城头所有绝望和疲惫的灵魂!
“大唐万胜!!” 校尉崔显举刀狂呼!
“大唐万胜!!”张灵也抓起一把战刀,嘶声附和!
“大唐万胜!!” 周围残存的侍卫、亲兵,无不面目狰狞,挥刀向天,发出绝境中最后的呐喊!这呼声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蔓延至整段城墙。
一个刚刚用长矛将敌人捅下城头的老兵,听到呼声,猛地抹去溅了满脸的鲜血,望着将军的方向,用再次挥舞长矛猛的刺出,口中高呼“大唐万胜!!”
就在此时,一名凶悍的吐蕃士卒猛地从垛口攀上,手中的弯刀狠狠刺入了一旁老兵的腹部!
“呃啊!”老兵身体猛地一颤,低头看着没入腹部的弯刀,剧痛传来,但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他左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死死抓住刀身,五指瞬间被锋利刀刃割破,鲜血混合着腹部的血水汩汩涌出。
那吐蕃士兵一惊,试图抽刀后退,却发现弯刀如同铸在了老人体内和手中,纹丝不动!他惊恐地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临死的恐惧,只有无尽的仇恨、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嗬……”老兵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猛地扬起了右手中的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