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宇,这位护士说得在理,杨知青银针用得再好,可我们谁也没亲眼见过她动刀子,开颅是在人脑子上动刀,那里面神经血管盘根错节,差之毫厘就是人命关天的事,不是谁都能站上手术台的,娘这条命赌不起,咱们还是找个经验老道的老医生,才是真的稳妥。”
夏婉眉眼低垂,语气温和得像在跟人商量家常,可每一句都咬在要害上。
围在走廊里的人听了,反倒觉得她明事理、顾大局,半点挑不出错处。
“你家媳妇这话才是明白人说的!医院里随便揪个老医生,都比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靠谱,我看这小子是急糊涂了。”
“但凡长点心眼,也不能把亲娘的生命交到一个小姑娘手里啊……”
人群里的哄笑声毫不掩饰,一道道目光像针似的扎在宋时宇身上,明晃晃把他当成了拎不清的傻子。
大伙的视线在他和夏婉之间来回打转,看向夏婉的眼神全是惋惜。
这么温柔体面的姑娘,怎么就嫁了个土里土气的泥腿子呢,真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宋时宇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整张脸铁青得像结了层冰。
他扫过一圈七嘴八舌的围观者,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我娘的手术,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
说完话,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夏婉,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得干净,翻涌上来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他忽然想起堂弟时宴以前跟他说过的话,陌生人不会随便捅你刀子,真正往你心口捅刀的,从来都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他怎么也没料到,夏婉会在这种火烧眉毛的关口,用最软的语气,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插了一刀。
相处这么久,他从来没真正看清过这个枕边人。
宋时宇没跟她争辩半句,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转身就走到手术室墙角站定,后背绷得笔直,再也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夏婉见他闷不吭声,只当他是被众人说中了短处,理亏词穷,便也不再搭理他。
侧身就凑到旁边的罗丽护士身边,热络地搭起话来。
“我看你也是读过书的样子,怎么会嫁给他这种……”
罗丽说到“泥腿子”三个字时刻意压低了嗓子,眼神往墙角的宋时宇鄙夷地扫了一眼,嘴角撇出毫不掩饰的讥讽。
“真是白瞎了你这么好的条件。”
夏婉顺着罗丽的目光望过去,就看见宋时宇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身上那件黑棉服洗得发灰,手肘处两个大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格外扎眼。
脚上的黑布鞋早就褪成了土灰色,鞋尖磨破个洞,露出半截冻得发红的脚趾头。
木讷的站在墙角,邋里邋遢,浑身上下都是农村人的土气。
罗丽那道轻飘飘的目光,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得夏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可是正儿八经的城里姑娘,要不是下乡当知青不想参加劳动,怎么会嫁给宋时宇这么个没见识的乡下汉子,窝在这穷山沟里熬日子。
手术从下午两点做到晚上,天边的月亮都升到了半空。
最后关颅缝合,手术完毕。
杨小西摘掉口罩,露出一张稚嫩的脸。
脸颊上压着两道深深的口罩勒痕,泛着薄红。
连续站了六七个小时没沾一口水,她的嘴唇干得起了层细细的白皮。
她随手把沾了血的橡胶手套扯下来丢进托盘,三根手指轻轻搭在病人罗凤兰的腕脉上。
指下脉搏沉稳有力,心率平稳,她的轻轻松了口气。
别人握手术刀是攥着千斤重的责任,她拿起刀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毕竟三四岁就被师父哄着背完了整本《黄帝内经》,六七岁就攥着小手术刀在宗门练手,附近村里的公鸡、圈里的猪,大半都是她阉的。
开颅这种在旁人眼里九死一生的大手术,在她手里,真跟过家家似的。
“术后重点盯紧血压,绝对不能超过160,防止诱发二次出血。”
“20%甘露醇快速静滴,每六小时一次,搭配呋塞米交替推注,维生素K1每日肌注,预防术区渗血……”
杨小西捏着钢笔,在用药单上一行行写得清清楚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旁边站着的院长和三个院里资深的老医生,早就看得五体投地,没有一丝质疑。
这小姑娘简直就是神医!
尤其是黄医生,腰板挺得笔直,杨小西每说一句术后注意事项,他就赶紧掏出小本子刷刷记下来。
小姑娘的用药思路和他们这些老大夫的经验大方向一致,可细节处的配伍和剂量拿捏,却比他们想的还要巧妙精准。
“咕咕——!”
一声清亮脆响的肠鸣声,突然打破了手术室里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杨小西的肚子上。
院长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朗声笑出了声:“哈哈,饿了吧?走,我带你去食堂吃饭。”
说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饿得快,连熬六七个小时,可不轻松。
院长转头安排上过战场、护理经验最丰富的护士长,专门守在病房做特级护理,盯着罗凤兰度过最凶险的术后七天。
厚重的手术室大门从里面拉开,迎面就撞上走廊里十几双亮得发烫的眼睛。
宋时宇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挤到最前面,眼神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期待,又藏着一丝忐忑。
院长往前跨了一步,洪亮的声音压过了走廊里的窃窃私语:“手术非常成功!病人的血肿全清干净了,命保住了!”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整个走廊瞬间炸了锅。
宋时宇绷了整整一下午的神经彻底松开。
虽然他从一开始就信任杨小西的本事,可亲耳听到成功两个字,还是震得半天回不过神。
“谢谢……谢谢杨知青,谢谢各位院长、大夫!”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着手术室门口连着深深鞠了好几个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