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出一套崭新的粉色缎面棉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又软又密的狐毛，配套的长裙也是同色系的粉色，是他前不久从港城特意带回来的。
他向来有个习惯，中意的款式总要一口气买三件。
这款衣服买了三种颜色，一件正红，一件柔粉，还有一件是清清爽爽的天蓝。
原本素净的缎面，经韩月华巧手绣上各式缠枝小花，把平常的衣服变得华贵灵动，高端大气。
等小西换上整套衣裙，那女子又替她挽了个蓬松饱满的丸子头，最后在发间斜斜插上一根润白的玉簪。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简直像换了个人！”
王鹏州这个素来直来直去的小伙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车厢里其他人望着眼前明艳动人的小西，心里的想法和他一模一样。
经过女子捣鼓一番，小西一个又皮又野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娴静温柔的小公主。
她的皮肤如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白皙细腻，脸蛋白里透红，睫毛又长又浓，和小扇子似的。
樱桃小嘴饱满透着天然的粉红，整张脸精致柔和。
一双澄澈清亮的眼眸如坠了一汪清泉。
小西的眉眼生得和杨淮南如出一辙，都是狭长眼尾，五官精致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杨淮南生得俊美沉稳，性子内敛温和。
小西却是截然相反的鲜活性子。
她跳脱灵动，带着几分混不吝的野气。
看人总爱微微抬眼掀着眼皮扫过去，那眼神像带着透视感，裹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若是她不开口说话，旁人见了这副模样，多半要当她是城里来的世家小姐，端庄文雅。
王砚州从姐姐进门起眼睛就没眨过，从她换上衣裙、簪上玉簪，再到修完眉，整个人愣在原地出神了好半天。
“这哪是换衣服呀，简直是易容术啊！”
他忍不住脱口惊叹，倒不是说姐姐样貌变了多少。
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完全换了个人。
“什么易容术。”
杨小白了他一眼：“没眼光，我这叫天生丽质。”
“噗嗤”一声，杨淮远没忍住弯起嘴角笑出了声。
又怕挨瞪赶紧绷住脸，死死抿着唇憋笑。
“好了。”
那女子抬手轻轻捋顺小西额前的碎发，刚修出的弯眉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温婉柔态。
“太谢谢你了，哥，给她十块工钱。”
这是小西临时找来的化妆师，她一身穿搭清爽大方，完全没沾这个年代常见的艳俗花色。
皮肤透着匀净的光泽，身上还飘着淡淡的香水味，气质温柔舒展。
小西一眼就断定她懂打扮，聊过才知道对方是文工团的专职化妆师。
“我走了！”
话音刚落，小西“噌”地站起身，撂下话就大步流星往外闯。
“小姑娘，等一下。”
她刚跨到车门边，就被那女子轻声叫住。
小西脚步一顿，回头望过去。
“淑女走路，不能像你这样大步跨，得用行。”
女子语速平缓，不疾不徐地指点：“步子要小而密，脚尖正对前方，每一步都像轻轻踩在同一条直线上。”
见小西脸上满是茫然困惑，她又换了个直白的说法：“别慌慌张张跨大步，要像猫走路那样，落脚轻得没声响，这就是常说的莲步生花。”
“像猫那样走路？”
小西眯着眼琢磨了几秒，忽然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后世的模特步？不就是叫猫步吗！
她瞬间来了兴致，单手往腰上一叉，抬右脚、腰胯顺势发力，左右脚踩着像剪刀似的交错步点就走了起来。
“怎么样，我这猫步走得还行吧？”
她自我感觉格外良好，只觉得自己学什么都一点就透，简直是天才。
除了杨淮南，杨淮远兄弟仨盯着她这股怪异的走法，早就笑到不行。
又怕惹恼她不敢出声，憋得肩膀和胸腔抖得像发动机似的。
女子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脸上依旧带着诚恳的笑意：“你还是别硬学猫步了，就把步子放小，走得匀一点，重心落在脚上，上半身别晃来晃去，笑的时候尽量不露齿，就够了。”
她收了人家的工钱，既然答应帮小姑娘扮成淑女，自然要把事情做周全。
““好！我懂了，就是弱柳扶风那样对吧？”
杨小西认真的点点头，径直走到杨淮南跟前，伸手就从他口袋里摸出那条深蓝色手帕。
她捏着手帕的一角，轻轻按在胸口，一步一摇地往前挪。
活脱脱演成了刚从戏文里走出来的林妹妹。
“不是让你演林黛玉啊！”
化妆师愣了两秒，赶紧追着她往外跑。
“啊哈哈哈哈！”
听见“林黛玉”三个字，杨淮远再也绷不住，捂着肚子狂笑出声。
杨淮南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喉结轻轻滚动，眼底漫开笑意。
让这野性子的小西学做淑女，可不就像给齐天大圣套上了紧箍咒，浑身都透着股别扭的鲜活劲儿。
等月亮爬上柳梢头，杨小西顺顺当当地混进了考察团里。
用上辈子练得最熟的外语，和老外们聊得热络。
“小西，你实在太可爱了，我们所有人都特别喜欢你。”
考察团里的翻译艾丽丝，没一会儿就和她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艾丽丝，你也特别漂亮，欢迎你们的团队来我们国家多走走看看。我们这儿万里山河锦绣，处处都透着生机，日子正蒸蒸日上，老百姓勤劳又齐心，到处都是欣欣向荣充满希望。”
小西这一口地道的英语，是小师兄手把手教出来的。
小师兄从小在英国长大，说的是最标准的伦敦腔。
在他常年的言传身教下，小西的口语也字正腔圆，半点儿口音都没有。
不知情的人见了，多半要以为她本就是考察团里的成员。
“吹牛，我看这儿到处都是贫瘠落后，哪有什么欣欣向荣。”
一个胖得像球似的老外，满脸不屑地嗤了一声。
杨小西抬眼扫了他一圈，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这位气球先生，你刚出生的时候也就六斤重，总不是打从娘胎里出来，就胖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吧。”
没等胖气球先生说出反驳的话，杨小西的声音又清亮地响了起来：“你这一身肥肉不是一口吃成的，我们的繁荣也不是一天就能变出来的。往后我们的国家，必然繁荣昌盛、势不可挡，科技腾飞、万象更新。”
她说起自己祖国的时候，狭长的眼尾亮得像盛了整捧星河，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豪，几乎要漫出眉眼。
旁边陪同考察团的工作人员听完翻译转述的这番话，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眼眶里泛着细碎的光。
恍惚间竟透过眼前的小姑娘，望见了几十年后的盛世模样。
那胖老外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嘲讽，在这双亮得发烫的眼睛面前，竟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能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