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间发紧,沉默地伫立了许久。
才缓缓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方方正正的玉佩。
玉面莹润,边角被摩挲得光滑细腻。
那是西月及笄那晚,趁着夜色朦胧,她红着脸踮起脚,飞快又郑重地塞进他掌心的信物。
那枚方玉的正中央,赫然刻着一个娟秀的小“杨”字,边沿处则细细镂着“西月”二字。
玉佩不知何时沾上了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宋云骁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紧接着便开始慌乱地擦拭。
他的指尖抖得厉害,粗糙的指腹一遍遍蹭过玉面,那血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拿来吧!”
侍卫长伸手一掏,宋云骁的掌心空了,只余下一片冰凉的空寂。
宋云骁怔怔地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纹路里还残留着玉佩的温润余温,可那点温度转瞬便被刺骨的寒意取代。
就像他此刻的心,曾被少女的期许填得满满当当。
如今却只剩一个巨大的空洞,风呜呜呜从外面灌进来,疼得他直不起腰。
“走!”
拿到玉佩,侍卫长转身马头,疾速离去。
“西月!”
宋云骁望着茫茫的天地,郡主已经离开,只剩一个黑点。
他像被抽走了浑身力气,颓然垂下头。
视线无意识扫过脚边雪地,却猛地顿住,一片素白之中,竟隐约露出半角绢帕。
“西月!”
一声喟叹混着风雪砸落,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指尖颤抖着扒开厚重积雪。
雪粒簌簌落下,一方带着淡淡冷香的绢帕静静躺在雪地里。
绢帕上绣着一个西字,反过来是一个云字。
“噗!”
宋云骁只觉喉间那股腥甜再次翻涌上来,再也压不住。
一大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白雪。
他的身子晃了晃,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后背重重砸在雪地上,震得漫天雪粒簌簌扬起,晕过去前手里还紧紧的攥着绢帕。
“小西!”
一声泣血的呼喊撕破混沌,从遥远的虚空里撞过来。
越来越近,最终像重锤般砸在耳边。
“嗯?”
杨小西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
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身上盖着的被子松松软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哪里还有修罗场的血色和少年的铠甲?
手背传来刺痛,她抬眼瞥见玻璃点滴瓶,晶莹的液体正顺着细管缓缓滴落。
胸口酸胀,眼角湿润,像是刚哭过一场。
听到杨小西这边的动静。
原本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两位军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绽开欣喜的笑意。
“杨知青,你可算醒了!”
其中一位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捏了捏点滴管。
又低头仔细查看玻璃药瓶里剩余的药量,动作利落却带着掩不住的小心。
“你已经睡一天一夜了,我们可担心了,幸好医生说你身体无大碍,只是虚弱了些。”
那个虎头虎脑、个子敦实的军人“腾”地一下站起来,亮堂堂的嗓门里裹着藏不住的雀跃。
因为小西醒来,绷着的劲儿全松了。
连眼角眉梢都浸着踏实的笑意,方才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杨知青……咦,怎么又睡着了!”
方才说话的军人陡然拔高了嗓门,一声惊呼里满是猝不及防的焦急。
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将小西拽进了另一个时空。
暮春的风穿过巷子,裹着梨花初绽的清香。
少年,穿一领玉色襕衫,青边皂缘,衣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庭院中长着一棵老梨树,花开得正盛,白得像雪。
他坐在墙头,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墙外晃荡。
手里举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在满墙的白里扎眼得很。
墙根下,站着一个小姑娘。
穿一件大红纱衫儿,薄薄的,透透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团会跑的火。
“小妹妹,要糖葫芦不,叫声哥哥就给你!”
少年握着糖葫芦,假装咬上一口,嘴巴嚼得叭叭响。
眯起眼睛,一脸极致享受模样:“真甜!真好吃!”
小姑娘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脑袋上那两只小揪揪也跟着一颠一颠的。
辫梢扎着红绒绳,绒绳上拴着两颗小银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咯咯——咯咯——”
她仰着头,指着树上,咬字不清,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盯着他手里的糖葫芦。
一只白白胖胖的手指头放进小嘴,口水从嘴角滑落。
“郡主,那东西不好吃,特别酸。”
奶娘追上来,掏出手绢,熟练的擦去她的口水。
“不吃手指头。”
奶娘把握着她的手倇,把手指头拉出来。
“好……七,甜的!”
尽管口齿不清,她还是记住了墙头少年的话。
说完话,又一条滋溜的口水。
“王妃不让你吃甜的,你咳嗽好了再吃。”
奶娘好笑的擦着她的口水。
“我……要……七!”
小姑娘仰着脸哇哇大哭,哭得满脸鼻涕泡。
“宋世子,我家郡主最近咳嗽老不见好,太医叮嘱不能吃甜食,请你不要用甜食引诱她。”
跟在郡主身边的丫环和少年差不多年纪,叉着腰横眉竖目。
因为生气,一张脸红彤彤的。
“葫……芦……!”
小姑娘清澄澈亮的眼睛一眨,两颗大大的泪珠从白嫩的脸蛋滑落。
“舔……舔……一口!”
奶娘强制抱起郡主要离开,小姑娘手脚乱蹬,像一只活蹦乱跳的青蛙。
奶娘双手紧紧的搂着郡主小小的身体,生怕一个不小心没抓住摔地上。
小姑娘挣扎着,眼泪汪汪,艰难的竖起一根手指头。
宋云骁差点没绷住,笑了。
“接着。”
他把糖葫芦往下递。
宋时宴拉了个椅子,坐在床边。
小姑娘不知受了什么委屈,泪水打湿了睫毛,从脸颊滑落,滴到白色的枕头,晕开一片深色。
她委屈的皱着小鼻子,抽泣着,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认识小西这么久,宋时宴第一次见小姑娘哭,而且哭得这么伤心。
他伸出手用拇指头擦拭她眼角的泪花,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很难受。
像被一只大手拽住心脏,心疼得几乎呼吸不出来。
女孩的泪水越涌越多,压抑的抽泣渐渐变成难以自抑的呜咽。
“小西,醒醒!”
宋时宴的声音轻得像落瓣的梨花,温柔里裹着藏不住的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