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家哥哥,这些竹子当真能遮住温泉吗?”
小兕子抱着陆行舟的小腿,仰头盯着那片竹林,鼻尖被晒出一层细汗。
陆行舟拨开垂下来的竹枝,先看坡向,又踩了踩林边的腐叶层,确认脚下没有松动,这才抬手比出一个方框。
“选拇指粗的竹子,砍二十根左右,再找藤条扎成两扇屏风,洗澡的时候往边上一立,谁也看不见谁。”
长乐跟在后面,听到洗澡二字,脚步慢了半拍。
昨夜陆行舟说温泉可以泡澡,她还以为要围一圈布幔,没想到他真打算带着她们住在这里。
一想到夜里三人只隔几步远,长乐耳根便开始发烫。
她低头整理袖口,装作随意地问道:“那仙家哥哥睡在何处?”
“搭帐篷,咱们一人一顶。”
陆行舟说完便蹲到装备箱前,从里面翻出一把巴掌宽的无绳电链锯,装上电池,顺手检查链条张力。
小兕子伸长脖子,见那东西没有刀刃,也没有斧头,立刻失了兴趣。
“这也是仙家法器吗?”
“工具,专门砍树的。”
陆行舟扣好护目镜,又把一副儿童隔音耳罩扣在她头上,左右按了按,确认不会掉下来。
厚厚的耳罩夹住小姑娘的脸,她听不清声音,便扯着嗓子喊道:“兕子什么都听不到啦!”
“听不到才对,站你阿姐那边去。”
长乐牵过妹妹,目光却落在他手里的怪东西上。
在她看来,那东西短得可怜,别说砍竹,拿来修剪花枝都显笨重。
大唐宫中修整竹苑,少说也要十几个内侍忙上半日,粗竹还得由匠人用斧头反复劈砍。
陆行舟只带着这么一件东西,真能在天黑前做好屏风?
天幕之下,工部匠人也生出了同样的疑问。
阎立德凑到天幕前,眯眼打量那截环形链条,手指在膝头比划许久,仍没看懂它靠什么断木。
“此物没有长柄,仙人发力时便无借处,纵然锯齿锋利,也难切入青竹。”
程咬金拍了拍腰间横刀,咧嘴道:“砍竹还得看力气,给俺一柄板斧,二十根竹子用不了一炷香。”
尉迟敬德斜了他一眼。
“上回仙人开铁罐,你也说横刀更快,后来谁拿着刀鞘比划了半夜?”
“那是罐子滑手,跟砍竹能一样?”
两人正争着,天幕中的陆行舟已经按下开关。
细密的链齿沿导板飞转,尖利嗡鸣钻进竹林,枯叶被气流卷得四处翻滚。
小兕子隔着耳罩仍能觉出动静,赶忙躲到长乐裙后,只露出半张小脸。
陆行舟一手扶住竹竿,另一手托着电链锯,从离地半尺的位置横向切入。
青绿竹屑接连喷出。
方才还挺立的竹子朝空地倾去,竹冠撞上旁边的细枝,带着大片叶子簌簌落下。
从开机到竹子落地,只用了几息。
程咬金张着嘴,刚才那句一炷香再也接不下去。
阎立德已经从席上站起,眼睛紧贴天幕,生怕错过链齿转动的细节。
“它并非靠人手来回拉锯,整条铁链都在自行奔走,每一枚齿都切下一小片竹肉,连在一起便成了削金断玉之势。”
李世民没理会匠人的惊叹,他的视线全在长乐身上。
竹子倒下时,长乐伸手护住小兕子的脑袋,身子也往后退了两步。
虽隔着天幕,李世民仍把扶手攥得咯吱作响。
“这般凶险的东西,他竟在丽质面前摆弄,若是脱手伤了人,朕定要……”
“陛下要如何?”
长孙皇后把茶盏推到他面前。
李世民看了看远不可及的天幕,又看了看妻子,拔高的气势当场折去一半。
“朕便将此物列为军中禁器,非朕亲允,旁人不得私用。”
长孙皇后没有拆穿他,只提醒道:“丽质离那仙器有十余步,陆郎君还给兕子戴了护耳之物,他比陛下想得周全。”
李世民端起茶,才送到唇边,第二根竹子又倒了。
紧接着是第三根。
陆行舟沿着林边往前走,选中的都是长直青竹,每次只切一个斜口,等竹子自行倒向空地,再削平断口。
不到一盏茶,二十多根青竹已经铺在林边。
小兕子数到十一便乱了,掰着手指重新数了两回,最后干脆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仙家哥哥比宫里的所有人都厉害,他们砍树要好久,你一下便砍完啦!”
陆行舟关掉电源,把电池拆下才摘掉她的耳罩。
“机器厉害,跟我没多大关系,换个会用的人照样能砍。”
“那兕子会用吗?”
“等你长到能自己吃完一碗饭,我再考虑教你。”
小兕子捂住肚子,认真盘算片刻,冲长乐伸出五根手指。
“阿姐,兕子今晚要吃五碗。”
“五碗能把你撑成圆球,滚下山去都不用仙家哥哥抱。”
长乐屈指碰了碰妹妹的额头,裙摆却被一截竹枝勾住。
陆行舟正好从旁经过,弯腰解开细枝,又顺手将她往空地内侧带了半步。
两人的手背擦过。
长乐赶忙收回手,把那点触感藏进宽袖中,嘴上仍维持着公主该有的端正。
“方才的竹子若倒向这边,会不会伤到仙家哥哥?”
“我提前看过重心和风向,倒不了这边,除非有人趁我干活推它。”
陆行舟看向小兕子。
正准备摸电链锯的小手悄悄缩了回去。
小姑娘若无其事地捡起一片竹叶,举到鼻尖闻了闻,嘴里还念叨着叶子真香。
长乐没忍住笑出声,又怕妹妹羞恼,转身去看满地青竹。
这一笑落在天幕中,李世民手里的茶彻底喝不下去了。
他记得长乐在宫中也爱笑,却多半含蓄守礼,连牙齿都少露半分。
如今她站在荒岛竹林里,发间沾着竹叶,衣裙也没往日齐整,眉眼间却比在宫中轻快许多。
李世民想骂陆行舟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曹操可没这份顾虑。
他摸着胡须看完电链锯砍竹,立刻叫来军中匠人,命人照着天幕画图。
匠人看着纸上那圈链齿,苦着脸问道:“丞相,铁链如何自行转动,天幕并未显露啊。”
“先把模样画下,至于如何转动,再想办法。”
曹操敲了敲案面,视线又移向长乐。
“此女知礼而不呆板,遇奇物先问安危,可见心思细密,李家倒养了个好女儿。”
帐下众人齐齐低头,没人敢接话。
上回丞相夸完天幕中的女子,转眼便问对方可曾婚配,谁接话谁便得陪着挨万朝百姓的骂。
竹林里,陆行舟已经换上折叠锯,把竹冠和多余枝叶清掉。
长乐试着帮忙拖竹子,第一根还没抬稳,掌心便被细小毛刺扎了一下。
她抽回手查看,指腹多了个红点。
陆行舟走过来,握住她手腕,将人带到光线亮处。
“别动,我看看。”
“只是一根竹刺,不妨事。”
“竹刺留在肉里容易发炎,跟身份没关系,公主也不能靠忍着把它忍没。”
最后半句带着玩笑,长乐却听得心口发紧。
他还当自己是扮作公主的女子,随口便拿公主二字逗她,偏偏这句话又正说中了她的身份。
若有一日陆行舟知道,她真是大唐公主,会不会认为她一直在骗他?
陆行舟用镊子夹出细刺,又拿酒精棉片擦过针孔。
刺痛让她的手腕往回缩了一点,却没挣开他的手。
“好了,今天别碰没削过的竹子,你负责看住小兕子,别让她往工具边凑。”
长乐轻轻应了一声,直到他松手,才把掌心合拢。
那点刺痛已经散了,腕间被握过的地方却还留着温度。
陆行舟没留意她的异样,转身把竹子并排摆开,又拿出卷尺和记号笔,按照相同长度依次标线。
小兕子蹲在一旁看了许久,趁他转身拿锯时,把记号笔抓在手里。
等陆行舟回头,最外侧那根竹子上已经多了四个歪扭的圆圈。
“你画的什么?”
“兕子画的是仙家哥哥,这是脑袋,这是手,这是肚肚。”
陆行舟盯着那四个圆圈看了半晌。
“我在你眼里只有肚子,没有腿?”
“腿在这里呀。”
小兕子又添了两条长线,画完还往后挪了挪,满意地点头。
长乐抬袖挡住唇边的笑,接过记号笔,在另一根竹子上补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既然兕子画了仙家哥哥,那这扇屏风便留给你们,免得她夜里认错。”
“你也画一个。”
陆行舟把笔递回去。
长乐没有接,指尖藏在袖边,迟迟未动。
“画什么?”
“画你自己,三个人住在这里,总不能只有我跟小兕子。”
陆行舟说得随意,低头继续捆扎竹条。
长乐望着那朵孤零零的莲花,过了片刻,又在旁边添了一叶细长兰草。
莲与兰挨得不远,中间留了一小块空处。
小兕子抢过笔,在那空处画了个更小的圆圈。
“这是兕子,兕子要睡在阿姐和仙家哥哥中间。”
长乐的笔尖划过竹皮,留下一道长线。
陆行舟抬头看她,正要问是不是手还疼,温泉方向却传来啪的一声。
刚立好的第一扇竹屏风向旁歪去,底部固定绳已经断开。
陆行舟快步过去,蹲下翻看那截绳头。
断口整齐,边缘留着浅浅齿印,绝非磨断。
他从泥地里捡起半颗带壳的坚果,视线沿着杂草倒伏的方向移进竹林。
“小兕子,刚才有没有看见什么动物?”
“有一条大尾巴,抱着果子跑过去啦。”
陆行舟拿起电链锯,望向竹林深处晃动的枝叶。
那东西能咬断绳子,今晚也可能咬穿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