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那东西……那不是船……那是一座会跑的铁城啊……
尉迟敬德的声音在太极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铁锤敲在鼓面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天幕上那个正在远去的灰白色轮廓上。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那庞大的体量依然让在场的每一个人感到窒息。
李世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尉迟敬德,而是缓缓转向了站在武将队列中的另一个人。
大唐水师的最高统帅,江夏王李道宗。
道宗。
李世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朕的水师,目前最大的楼船,有多大?
李道宗的脸色铁青。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涩声开口。
回陛下……我大唐现役最大的五牙大楼船,长约十五丈,宽约四丈,高约三丈。可载甲士八百人,桨手二百人。配弩机六座,拍竿四根。
他说完这些数据,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而方才天幕中那艘……仙家之船……
他咬了咬牙。
臣目测,其长度至少相当于我五牙楼船的四倍。高度至少五倍。通体铁铸,无帆无桨,却能自行在海上奔行如飞。
若将臣的五牙楼船与之并排……
他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发颤了。
就如同一只木盆,漂在一头铁鲸的身边。
木盆。
这个比喻,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每一个大唐武人的心上。
大唐的五牙楼船。
那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水战利器。是横扫江淮、扫平南方割据势力的镇国重器。是整个东亚海面上最令人畏惧的庞然大物。
可在仙界随便一条的船面前,它就是个木盆。
殿内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魏征。
陛下。这位以直谏闻名的铮臣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他的声音虽然沉重,但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劲头。
臣有一事不明,想请陛下定夺。
那仙家之船,通体铁铸。而铁入水则沉,此乃天地至理。然那铁船却浮于水面,行走如风。
这说明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这说明,仙界掌握了一种能让铁浮于水的格物之理。此理并非仙法,也非神通。因为那竖子此前解释温室、化肥之时,用的全是,而非。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能参透其中的道理,铁船……未必不可造!
这番话像是在寒冬中点燃了一堆篝火。
李世民的眼中重新亮起了光。
魏征说得好。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工部增设格物司。专司研究天幕中仙人展示的一切器物原理。凡有能参悟其中道理者,不论出身,一律官升三级,赐金百两!
而在太极殿之外的长安街头,更多的普通人也在天幕下议论纷纷。
一个老船匠蹲在自家的船坊前,看着天幕中那艘远去的钢铁巨轮,浑浊的老眼中噙满了泪水。
他造了一辈子的船。
从小舢板到大渡船,从渡船到战舰。
他一直以为,自己造的船已经是人间极致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穷尽一生所造的一切,在那个更高层次的世界面前,连门槛都没摸到。
若是……若是老朽还年轻二十岁……他喃喃着,目光中燃烧着一种不甘的执念。
大秦,咸阳宫。
嬴政的反应依旧是最直接的。
他没有感慨,没有唏嘘。
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卷新的竹简,用最快的速度在上面刻下了几个字。
铁船。浮铁之理。格物。
然后他将竹简递给了身旁的蒙毅。
送去给淳于越。告诉他,朕给他三个月时间,把这条铁船的道理给朕想明白。想不明白,就换个能想明白的人。
蒙毅接过竹简,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欲言又止。
他很想告诉始皇帝,三个月要弄明白铁为什么能浮在水上,这个任务的难度大概和三个月统一六国差不多。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退了出去。
三国,柴桑水寨。
东吴的地盘上,反应最为剧烈。
孙权站在水寨的了望台上,面色惨白。
他扭头看了看脚下那一排排列阵整齐的、全木质的、靠风帆和人力驱动的东吴战船。
再抬头看了看天幕中那个正在消失在海平面尽头的灰白色背影。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后的周瑜已死,鲁肃正在苦苦支撑。东吴的立国之本就是水师。
长江天险,万船齐发,这是东吴对抗北方的最大底牌。
可现在,这张底牌在那艘仙家补给船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传令。孙权的声音嘶哑。
让所有船匠、铁匠到吴宫集合。孤有事要问。
大宋,汴京。
赵匡胤的反应又是另一种风格。
他没有暴跳如雷,没有拍案而起。
他只是坐在龙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天幕中的画面,手指慢慢地摩挲着膝盖。
半晌,他开口了。
那船上,一根桅杆都没有。
群臣面面相觑。
没有帆,也没有桨。所以它不靠风,也不靠人。
赵匡胤的手指停下了。
那它靠什么动?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大明,南京龙江船厂。
朱棣没有在皇宫里待着。
天幕出现那艘铁船的那一刻,他就冲出了宫门,骑马狂奔到了龙江船厂。
此刻他站在船坞边上,身旁是大明最引以为傲的造船成就——一艘刚刚完工的宝船的龙骨。
郑和下西洋所用的宝船,是这个时代人类所能造出的最大木质船只。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九桅十二帆。可载千人,是当之无愧的海上巨无霸。
朱棣曾无数次站在这里,为大明的造船技术感到骄傲。
但今天,他看着面前这具庞大的木质龙骨,脑海中不断闪现着天幕里那艘钢铁巨轮的身影。
半晌,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铁骨……铁皮……无帆自走……
他抬起头,看向身边一直跟随的郑和。
三保,你说,若朕倾尽大明国力,能造出那样一条船来吗?
郑和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陛下,臣不知道需要多久。但臣知道一件事。
那艘船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造出它是可能的。既然是可能的,那就只是时间的问题。
朱棣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那就用时间去换。
他拍了拍那具宝船龙骨。
从今天起,龙江船厂增设一个新的工坊。专门研究铁船的可能性。朕给你们十年,不,二十年。就算朕这一代造不出来,朕的儿子、孙子,也要接着造。
这条路,大明必须走下去。
天幕中,那艘补给船已经消失在了海天交接处。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白色尾迹,还在夕阳的金光中缓缓消散。
但它留给万朝古人的冲击,却远远没有消散。
反而像一颗投入深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越来越远,越来越大。
科考站内。
陆行舟对外面的惊天风暴一无所知。
他正站在厨房里,兑现对小兕子的承诺。
一杯奶茶,加双倍珍珠。
喏。冠军专属奖励。
他把那杯堆得冒尖的珍珠奶茶递到小兕子面前。
小丫头接过杯子,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
谢谢仙家哥哥!兕子下次还要玩!
陆行舟无奈地笑了笑。
下次?最好别有下次了。
他正打算也给自己泡一杯的时候,余光瞥见李丽质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的大海。
她的背影笔直,但肩膀的线条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行舟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奶茶走了过去,递到她面前。
想什么呢?
李丽质没有接杯子。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杏眼中映着窗外的夕阳余晖,瞳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巨大的震撼。
仙长。
她的声音很轻。
方才那艘船……丽质在缝隙中看到了一眼。
那艘船……是铁做的,对不对?
陆行舟一愣。
她什么时候看到的?
呃……对。钢铁的。怎么了?
李丽质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了。
丽质忽然在想……这世上,还有多少东西,是丽质从未见过的?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仙长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陆行舟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轻松的话来化解气氛。
但话到嘴边,却被她眼底那种混合着震撼、迷茫和一丝丝不安的复杂情绪,堵了回去。
沉默了两秒。
他伸出手,将那杯奶茶稳稳地塞进了她的手心。
温热的杯壁贴着她微凉的指尖。
很大。
他说。
但不急。慢慢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