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墨,执掌传功堂百年,心境早已磨炼得古井无波。
但此刻,风息的呓语,让他百年的认知根基出现了动摇。
他深知混沌之气的可怕,那是公认的毁灭之力,是所有修士都无法使用的力量。
可小师叔却觉得这股力量很暖。
秦子墨开始有点混乱,一个念头闪过:难道她本心是毁灭?
他越想越恐惧。
回想小师叔昨日入宗,刚到引气期便引来了紫霄神雷。
按常理,小师叔能够天降的福泽,说明是得天道认可的。
不对,是得大道认可,天道降下的是灵雨。
另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在他心底冒出:如果……如果小师叔是对的呢?
假如千百年来,修士们一直遵循的“混沌是毁灭”的认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而真正的道途,恰恰是“混沌是生机”,因为它分化了阴阳,阴阳又滋养了万物。
那混沌是生机之道,也是寂灭之道,初始之道......,万道之本?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他就感到识海深处剧烈震荡。
他稳固了数百年的道心,那个由无数知识和经验构建的信念,不再稳固了。
他清晰的感知到,自己坚信的某些东西,正在崩塌。
裂痕,在他曾经坚如磐石的道心上,寸寸蔓延。
“不……不可能!”
秦子墨脸色发白,身体不停的颤抖,他试图用“千百年来,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一代传一代。”来磨灭这个念头,可越想压下,就越是冒出来。
“噗——”
他喉头一甜,一口血从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那基于“毁灭”的认知,此刻彻底坍塌了。
“长老!”
“秦长老!”
弟子们吓得惊叫!他们从未见过有人道心破碎。
“无妨!”
秦子墨开始调动全身的灵力,压下翻涌的气血和震荡的神魂,不断调息,稳固境界。
崩塌的道一点一点的瓦解时,就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之中,一点微弱却坚韧无比的绿意,伴随着那句“暖暖的”,悄然萌发。
在破碎的道韵不断溃散时,伴随着那句“暖暖的”,一股新的道韵慢慢形成,似新生的绿芽,破土,萌发。
毁灭之后,便是新生。
混沌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感到,一股全新的认知在在意识里扎根,新的道心成型!
这新生的道心,比他苦修百年的更加稳固,更加贴近本源!
此刻,他知道:他的道心通明,必然仙途坦荡。
他的目光落在风息身上,那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孩子,而是在看一位行走在修仙界的传道者。
他不敢去打扰她,有的只有敬畏。
他颤抖的捏了一个法诀,一道柔和的结界把风息笼罩其中,隔绝了一切的声音和干扰。
做完这些,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灵力,看都没看其他弟子一眼,跌跌撞撞的冲出了启蒙阁。
他就这么状若疯魔地朝着青云峰的方向,一路狂奔。
启蒙阁里,只剩下五个面面相觑、惊魂未定的小弟子,和一个被结界保护着、睡得香甜的奶娃娃。
“刚……刚才怎么了?”
胆子最小的青云峰亲传夏朗,脸都吓白了,结结巴巴地问:
“秦长老……吐血了!”
铸剑峰的林清越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陆思嘉到底是公主出身,强作镇定地分析道:
“问题肯定出在小师叔祖说的那句话上!我听宫里的供奉说过,混沌之气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力量,碰一下就会神魂俱灭!”
出身万宝阁的青城也是见过世面的,点点头,小大人似的摸着下巴,眼神凝重:
“我爹说过,越是不合理的话越是有道理。小师叔祖,绝对是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
小弟子们七嘴八舌,越说越觉得风息深不可测。
“不管怎么样!”
虎头虎脑的林清越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颇有领袖风范地宣布: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小师叔祖的护卫队’!谁敢欺负她,就是跟我们过不去!”
“我加入!”
夏朗第一个举手。
“算我一个。”
陆思嘉和青城也立刻响应。
一直沉默的莫问天,在秦子墨冲出去的那一刻,就站了起来。
他没有参与讨论,只是迈开步子,走到了风息的桌边。
他那双冰冷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温度,看着结界里那张恬静的小脸,心都化了。
别人听到的是颠覆认知的话语,他感受到的,却是一种莫名的亲切与……渴望。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挺直小小的身躯,守护着他的“朋友”。
……
青云峰,议事大殿。
宗主江行远正与天剑峰主萧君策、丹鼎峰主温玉遥等几位核心高层,商议着三个月后小竹峰收徒大典的细节。
“……我觉得,这次大典必须办得盛大!请柬要发给南渊所有宗门,当然四大宗门,九小宗门也要发到位。”
性子最急的霍惊尘率先表态。
“天衍宗和浩然宗那边,我亲自去送!”
温玉遥掩嘴轻笑:
“霍师兄,全天下都知道我们捡到宝了,你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宝贝有多烫手?”
江行远捋着胡须,含笑点头:
“正是此理。我猜测老祖的意思,也是要借此机会,表明我青云宗的态度。这孩子,是青云宗罩着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嘈杂和守山弟子的喊声。
“站住!秦长老!您不能进来!”
“宗主正在议事……”
话没说完,大殿的门被巨力推开。
秦子墨头发散乱,道袍上还沾着血迹,双目赤红地冲了进来,神情癫狂。
“宗主!”
殿内的众人都吃了一惊。
“秦师弟?!”
江行远迎了上去。
“你这是怎么了?如此惊慌,出了什么事?”
萧君策等人也围了过来,他们从没有见过秦子墨这样,如此失态,心中都感到有些不安。
“出……出大事了!”
秦子墨大口喘着粗气,剧烈的奔跑让他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
“是……是小师叔!”
一听到“小师叔”几个字,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小师叔,她怎么了?!”
温玉遥第一个冲上前,扶住大口喘息的秦子墨,声音里满是急切。
“她……在启蒙阁入睡,道心暗合大道,无意间吐露了一句……天言。”
秦子墨的声音颤抖,他没有直接说出那句话,而是抬起头,看着宗主江行远,反问道:
“宗主,我辈修士,为何修行?”
江行远一愣,下意识道:“感悟天地,勘破虚妄,以求长生大道。”
“那何为道?”
秦子墨再问。
“道法自然,阴阳轮转,万物生灭之理。”
“那混沌呢?”
秦子墨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宗主!混沌,究竟是生,还是灭?!”
这个问题一出,殿内所有人都很无语。
这还用问?
霍惊尘拍了拍秦子墨的肩膀,毫不迟疑的回答:
“秦师弟,你这是疯了?混沌是万物归寂之地,是毁灭,这是修仙界常识。”
“常识?”
秦子墨呵呵一笑,复述出那句让他道心破碎的话。
“她说……‘混沌……是暖的’……”
话音落下,整个议事大殿,落针可闻。
江行远、萧君策、温玉遥、霍惊尘……在场的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霍惊尘的暴躁不见了,温玉遥的轻笑消失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骇然?不,远不止于此。
三观被彻底的颠覆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剑峰峰主萧君策第一个有了反应。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向自己那柄从不离身的本命剑。
那柄曾伴随多年,斩妖除魔的“归墟”,此刻竟然微微颤抖,似是畏惧。
剑,在害怕!
这个发现,比秦子墨的话更让萧君策震惊!
“天劫……”
丹鼎峰主温玉遥失神地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涛骇浪。
“一个三岁的孩子引气入体,引来紫霄神雷……我们都以为是天赋异禀,可如果是……如果是因为她走的‘道’,从一开始就是本源大道呢?”
“嘶——”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什么混沌灵根,那都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她不只是天赋好,而是她能引领道途。”
霍惊尘倒吸一口凉气,他一拍大腿,粗着嗓子吼道:
“太上老祖收她为徒,不是为了培养一个天才,是为了我青云宗……开拓了一个的通天之道!”
江行远听闻此话,觉得很有道理。
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喜涌上心头,他忍不住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混沌是暖的’!我青云宗,当兴万年!”
这一刻,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解,终于找到了答案。
他们看向彼此,从对方眼中看到的,不再是捡到宝的窃喜,而是一种全宗证道的激动。
这场赌上整个宗门未来的豪赌,现在看来,他们赌对了!
就在大殿气氛达到高潮的时候,一股冰冷的剑意,悄无声息的降临了。
所有人的笑声和激动都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中央。
云之初。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目光落在秦子墨身上,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
“你道心通彻,得此机缘,是因我徒儿而起?”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江行远等人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拜见太上老祖!”
云之初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秦子墨:
“说。”
一个字,却带着说一不二的威严。
秦子墨不敢不从,连忙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他鼓起勇气,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却只见到老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毫无情绪。
也许这一切,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这种绝对的掌控感,让秦子墨升起深深的敬畏。
大殿内恢复了宁静,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云之初,等待着她的指示。
云之初思索良久,终于再次开口。
“收徒大典,规格再提高一些,把那些隐士家族也通知了吧!”
声音依旧冷淡,但每一个字,都让人震惊。
“另外,收徒大典后,宗门宝库第九层,让她自己进去挑件玩具。”
交代完任务,她的身影便化作流光,飞向小竹峰,如同从未来过。
整个大殿,安静无声。
所有峰主、长老,堂主,全都大脑一片空白。
宝库第九层?!
那层……只有历代老祖可进,传闻中,里面存放的,是历代师祖搜集的七件半阶仙器!
疯狂!
这比“混沌是暖的”还要疯狂!
众人不敢深想。
第九层里,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