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清晨。
军械工坊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亮起了灯火。工匠们陆续上工，锻打声、锯木声、吆喝声，交织成一片熟悉的喧嚣。
周大牛站在工坊中央，看着忙碌的工匠们，脸上带着惯常的憨厚笑容。
“周总管早！”
“早啊！”
工匠们热情地打招呼。在他们眼中，周大牛是个好总管——技术过硬，待人宽厚，从不克扣工钱，还经常为工匠们争取福利。
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看似老实的人，会是西秦的间谍。
周大牛在工坊里巡视了一圈，检查了各个工序的进度和质量，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简朴，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技术图纸和账册，看起来和普通工匠的房间没什么两样。
但周大牛知道，在书架后面，有一个暗格。
暗格里，藏着他这些年收集的技术资料，还有和西秦往来的密信。
他走到书架前，正准备打开暗格，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他皱眉，推门出去。
工坊大院里，一队士兵列队而立，为首的是内卫司的陈平。
“陈大人？”周大牛心中一惊，但面上保持镇定，“您怎么来了？是前线需要什么军械吗？我这就让人准备。”
陈平看着他，眼神复杂：“周总管，不用准备了。奉陆公子之命，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走一趟？”周大牛强笑，“陈大人，工坊正忙呢，我走不开啊。有什么事，在这里说不行吗？”
“不行。”陈平摇头，“必须走一趟。周总管，请吧。”
士兵们上前，围住了周大牛。
工匠们停下手中的活，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周总管……怎么了？”
“犯什么事了？”
“是不是弄错了？”
周大牛看着陈平，又看看周围的士兵，知道事情败露了。
但他还想挣扎：“陈大人，我为江南效力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这样对我，不怕寒了工匠们的心吗？”
“寒心？”陈平冷笑，“周大牛，你为西秦效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寒了陆公子的心？”
这话一出，工匠们哗然。
西秦？周总管是西秦的人？
周大牛脸色煞白：“陈大人，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陈平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从钱百万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你和他每一次交易。你提供军械工坊的技术，他付钱，钱转给你在西秦的家人。”
他把账册扔到周大牛面前：“自己看吧。”
周大牛颤抖着捡起账册，翻了几页，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带走。”陈平挥手。
士兵上前，给周大牛戴上镣铐。
“等等。”周大牛忽然抬头，“陈大人，我想见陆公子一面。”
陈平皱眉：“你还有什么脸见公子？”
“我有话要说。”周大牛说，“很重要的话。关于……西秦在江南的另一个计划。”
陈平盯着他看了片刻，点头：“好，我带你见公子。但如果你敢耍花样……”
“不会。”周大牛苦笑，“都到这个地步了，我还耍什么花样？”
工部衙门，地下审讯室。
陆曦看着被镣铐锁住的周大牛，心中五味杂陈。
五年前，陆家寨最困难的时候，是这个憨厚的匠人带着一群工匠，日夜赶工，制造出第一批改良弩机，守住了寨子。
四年前，建立匠作营时，是他主动请缨，管理工匠，制定生产标准。
三年前，军械工坊扩建，是他呕心沥血，培养了一批又一批技术骨干。
两年前，格物院成立，他是第一批研究员，提出了许多宝贵建议。
一年前，他甚至被评为“江南十大工匠”，受到了表彰。
这样一个看似忠诚可靠的人，怎么会是间谍？
“周大牛，”陆曦缓缓开口，“为什么？”
周大牛低着头，不说话。
“五年了，”陆曦说，“我待你不薄。陆家寨的老人，我都给了最好的待遇。你缺钱，可以跟我说；家里有困难，我可以帮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周大牛抬起头，眼中含泪：“公子……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陆曦皱眉，“谁逼你了？”
“西秦……他们抓了我的家人。”周大牛哽咽道，“我爹，我娘，我媳妇，还有我儿子……都在他们手里。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杀我全家。”
陆曦心中一沉。
又是这一招。
赢锐控制王贲，用的是这一招。
控制周大牛，用的还是这一招。
卑鄙，但有效。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五年前，”周大牛说，“就是公子刚接手陆家寨的时候。西秦的密探找到我，说知道我家人下落。如果我不听话，他们就……”
他泣不成声：“公子，我也不想啊……可是……可是我没办法啊……”
陆曦沉默。
如果周大牛说的是真的，那他也算情有可原。
家人被挟持，谁能无动于衷？
“你提供给他们什么技术？”他问。
“改良弩机的图纸，破风弩的设计，黑火药的配方，还有……猛火油柜的原理。”周大牛说，“但……但我留了一手。给他们的图纸，都是简化版，关键地方做了改动。他们就算造出来，威力也不如我们的。”
陆曦有些意外：“你留了一手？”
“嗯。”周大牛点头，“公子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真的出卖江南。所以……我给了他们假情报。比如黑火药，我给他们的配方比例是错的，他们造出来的火药，威力只有我们的一半。”
他顿了顿：“还有破风弩，我给他们的图纸，少了几个关键零件。他们造出来的弩，射程只有一百二十步，而且故障率高。”
陆曦看着他，心中复杂。
这个周大牛，既是叛徒，又不是完全的叛徒。
他被迫出卖情报，但又暗中做了手脚，减少了损失。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陆曦问，“如果早点告诉我，我可以想办法救你家人。”
“我不敢啊……”周大牛哭道，“西秦的人说，如果我泄露半句，立刻杀我全家。而且……他们一直派人监视我。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掌控中。”
陆曦沉吟片刻：“你说要见我，说有重要的话。是什么？”
周大牛擦了擦眼泪，神色变得严肃：“公子，西秦在江南，还有一个大计划。不是破坏，是……渗透。”
“渗透？”
“对。”周大牛点头，“他们准备派一批人，伪装成难民、商人、工匠，混入江南。这些人不是间谍，是……移民。他们会在江南定居，结婚生子，慢慢渗透到各个领域。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有一天，江南会从内部变成西秦的江南。”
陆曦心中一震。
好长远的计划。
好毒辣的计策。
如果让这个计划得逞，那江南真的危险了。
“这个计划，已经开始了吗？”他问。
“已经开始了。”周大牛说，“第一批三百人，三个月前已经混进来了。第二批五百人，下个月到。他们的目标是……讲武堂和政务学堂。”
讲武堂和政务学堂？
陆曦脸色大变。
那是江南培养未来人才的地方。如果被渗透，后果不堪设想。
“名单呢？”他急问，“这些人的名单，你有吗？”
“我有。”周大牛说，“在我家灶台下面，有一个铁盒，里面是所有已知的渗透人员名单，还有他们的伪装身份、任务目标。”
陆曦立刻对陈平说：“马上去取！”
“是！”
陈平匆匆离去。
陆曦重新看向周大牛：“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周大牛犹豫了一下，“西秦在江南，不止三个深桩。李成芳、钱百万、我，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两个，级别更高，隐藏更深。”
“是谁？”
“我不知道。”周大牛摇头，“他们的身份是绝密，只有赢锐和军情司司长知道。但我知道……其中一个人，在军队里，职位很高。”
军队？
陆曦心中一沉。
如果军队高层被渗透，那比官府被渗透更危险。
“有什么线索吗？”
“有一次，钱百万喝醉了，说漏了嘴。”周大牛回忆道，“他说……‘那位大人’在铁门关打过仗，立过大功，很受沈将军器重。”
铁门关？沈元舟的部下？
陆曦脑中快速闪过几个名字。
赵铁柱？讲武堂山长，沈元舟的老部下。
王贲？刚投诚的西秦将领。
还是……其他什么人？
“还有吗？”他问。
“还有……钱百万说，这位大人很谨慎，从来不直接和他联系，都是通过中间人。”周大牛说，“中间人是一个……说书先生，在城西茶馆说书。”
说书先生？
陆曦眼睛一亮。
这倒是个线索。
“陈平回来没有？”他对外喊道。
“回来了！”陈平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公子，找到了！”
陆曦打开铁盒，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最上面是一份名单，列出了三百多个名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伪装身份、落脚点、任务目标。
他快速浏览，越看越心惊。
这些人，有的伪装成商人，在各地开店；有的伪装成工匠，进了各个工坊；有的伪装成读书人，准备参加科举；还有的……居然伪装成伤残老兵，进了荣军院。
无孔不入。
“立刻按照名单抓人！”陆曦下令，“记住，要秘密抓捕，不要打草惊蛇。另外，派人去城西茶馆，控制那个说书先生。”
“是！”
陈平领命而去。
陆曦重新看向周大牛。
这个老匠人，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功过相抵，该怎么处置？
“周大牛，”他缓缓开口，“你虽然有苦衷，但通敌叛国是事实。按照律法，当斩。”
周大牛低下头：“小人……明白。”
“但念在你留了一手，又提供了重要情报，我可以免你一死。”陆曦说，“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军械工坊总管，贬为普通工匠，终身不得离开工坊。你的家人……我会想办法救，但不能保证。”
周大牛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谢公子不杀之恩！谢公子！”
“起来吧。”陆曦说，“好好干活，将功赎罪。如果再有异心，两罪并罚，诛九族。”
“不敢！小人再也不敢了！”
周大牛被带下去后，陆曦独自坐在审讯室里，心中沉重。
渗透计划，深桩，说书先生，军队高层……
线索越来越多，但真相越来越复杂。
这场战争，真的结束了吗？
还是说，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查下去。
把所有暗桩挖出来，把所有渗透人员清理掉。
否则，江南永无宁日。
“公子，”柳明漪走进来，“名单上的人，已经开始抓捕了。那个说书先生也控制住了，正在审问。”
陆曦点点头：“问出什么了吗？”
“刚开始审，还没结果。”柳明漪说，“不过，我们查了他的背景。他叫孙得福，在城西茶馆说了十年书，人缘很好，谁都想不到他居然是西秦的中间人。”
“十年……”陆曦喃喃道，“也就是说，西秦在江南的布局，至少十年了。”
十年。
从他穿越过来之前，西秦就开始布局了。
好深的城府。
好大的野心。
“明漪，”他忽然说，“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柳明漪握住他的手：“能。因为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现在他们暴露了，就输了一半。只要我们挖出所有暗桩，清理所有渗透人员，他们就无计可施了。”
陆曦苦笑：“可是，怎么确定挖干净了？万一还有漏网之鱼呢？”
“那就一直挖，一直清理。”柳明漪说，“系统之所以强大，不是因为它是完美的，是因为它有自我净化的能力。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就是系统的生命力。”
她顿了顿：“而且，你要相信，大多数人，是真心拥护这个系统的。少数蛀虫，动摇不了根本。”
陆曦看着她，心中稍安。
是啊，要相信大多数人。
要相信系统。
更要相信自己。
“走吧，”他说，“去会会那个说书先生。我倒要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两人相携走出审讯室。
外面，阳光正好。
三江城的街道上，百姓们依然在欢庆胜利。
他们不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但陆曦知道。
而他要做的，就是打赢这场战争。
为了江南，为了系统，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