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深夜。
三江城工部衙门的地下会议室灯火通明。陆曦、柳明漪、沈元舟、兵部侍郎、工部尚书、内卫司代理指挥使陈平围坐长桌旁，人人面色凝重。
桌上摊开着两封密信。
一封是小陆曦从江州发回的，详细汇报了运河工程停工事件、王主事索贿嫌疑、周师爷的可疑言行，以及李知府模棱两可的态度。
另一封是陈平从黑风岭传回的，报告了庄子里的西秦兵只分出一半外围人手，核心骨干未动，以及钱百万乘马车前往郑府密谈的情报。
“江州、三江城、黑风岭，”陆曦的手指在地图上依次点过，“三个地方，看似独立，但时间点完全吻合。三天后——也就是十一月二十，西秦主力预计抵达前线的时间。”
柳明漪接过话头：“王朗交代过，西秦在江南有三个‘深桩’。现在钱百万已经暴露，郑源作为他的官场代理人，也浮出水面。那么剩下的两个，一个在军队，一个在官府……”
“江州知府李大人，够不够级别？”沈元舟冷声问。
“一州知府，封疆大吏，完全够。”兵部侍郎说，“而且运河工程是战时重点工程，如果能在关键时刻破坏运河，切断我们的运输线，对前线的打击是致命的。”
工部尚书皱眉：“但李大人这些年政绩不错，推行新政也很积极。五年前反腐时，监察院查过他，没发现问题。”
“人是会变的。”陆曦平静地说，“五年前没问题，不代表现在没问题。而且，如果他早就被渗透，只是一直隐藏得很好呢？”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公子，”陈平开口，“江州那边，我们需要采取行动吗？小公子一个人在那里，我担心……”
“曦儿暂时安全。”陆曦说，“对方的目标是破坏运河，不是刺杀他。而且曦儿身边有护卫，他自己也机警。”
他顿了顿：“但江州的问题必须解决。运河不能停，运输线不能断。”
“怎么解决？”沈元舟问，“直接抓人？李知府是正四品官员，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轻动。”
“那就找证据。”陆曦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明漪，你亲自去一趟江州。带监察院最精干的查账组，查李知府、周师爷、王主事，还有那个承包商孙有福，所有人的账目往来、人际关系、近期行踪。”
柳明漪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沈将军，你回前线。”陆曦转向沈元舟，“王贲那边，继续接触，施加压力。告诉他，三天内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倒戈，要么开战。我们没有时间等他犹豫了。”
“明白。”
“陈平，黑风岭庄子那边，继续监视。如果钱百万或郑源有异动，立刻抓捕。但记住，要抓活的，我要他们嘴里的情报。”
“是！”
陆曦最后看向兵部侍郎和工部尚书：“你们留在三江城，维持正常运转。特别是工部，所有军工生产不能停，前线等着我们的装备。”
“遵命。”
会议结束，众人匆匆离去。
柳明漪留到最后。
“陆曦，”她轻声说，“你让曦儿一个人在江州，真的不担心？”
陆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担心。但这是他必须经历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曦儿二十岁了，不能永远活在我的庇护下。这场战争，这场危机，是他成长的机会。我要让他知道，掌管一个系统，不只是制定规则、看数据，还要面对人心的复杂、阴谋的险恶。”
柳明漪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可万一……”
“没有万一。”陆曦打断她，“我相信曦儿，也相信我们建立的系统。就算李知府真的叛变，江州还有忠于我们的官员，还有信任我们的百姓。系统不是某一个人，是一套运转机制。只要机制还在，个别人的背叛，动摇不了根本。”
他转过头，看着柳明漪：“而且，你不是要去吗？有你在，我放心。”
柳明漪笑了：“你倒是会给我派活儿。”
“能者多劳。”陆曦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明漪，江州之行，务必小心。如果李知府真是‘深桩’，那他在江州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你这次去，是入虎穴。”
“我知道。”柳明漪点头，“我会带足人手，也会小心行事。倒是你，在三江城，钱百万和郑源那边，也要小心。”
“放心。”陆曦说，“陈平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他们跑不了。”
两人相视片刻，眼中都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化为一个拥抱。
“等这一切结束，”柳明漪靠在陆曦肩上，“我们真的要去走走。就我们两个。”
“好。”陆曦轻声应道。
十一月十八，清晨。
柳明漪带着二十名监察院吏员、五十名护卫，乘船南下江州。她没坐官船，而是扮作商旅，走的水路。
同一时间，江州驿站。
小陆曦一夜未眠。
他反复思考王诚的话、周师爷的暗示、李知府的态度，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特别是王诚拒绝格物院专家查验的态度，简直是在不打自招。
这个王主事，肯定有问题。
但问题有多大？是单纯的索贿腐败，还是涉及通敌叛国？
小陆曦决定再试探一次。
他派人去请王诚，说有要事相商。
王诚很快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小公子，这么早叫下官来，有何吩咐？”
“坐。”小陆曦指了指椅子，“我昨晚想了想，运河工程确实不能停。既然王主事坚持石材不合格，那我们就换石材。江州附近还有几家采石场，我让人去采购合格的石材，今天就开始替换。王主事觉得如何？”
王诚一愣，显然没想到小陆曦会来这一手。
“这……替换石材，工程量大，成本高，而且耽误时间。”他迟疑道，“不如等格物院的专家来了再说？”
“等不了。”小陆曦摇头，“前线战事紧急，运河多停一天，前线的补给就晚一天。我算过了，替换石材虽然成本高，但只要组织得当，三天内就能完成那段不合格的河堤。总比无限期停工强。”
王诚脸色变幻。
小陆曦紧紧盯着他。
如果王诚只是索贿，这时候应该松口——毕竟他的目的是要钱，不是真的想阻止工程。只要小陆曦愿意花钱换石材，他就可以顺水推舟，验收通过，钱照样能捞。
但如果王诚的目的是破坏工程，那他会继续阻挠。
“小公子，”王诚终于开口，“替换石材……也不是不行。但采购石材需要时间，运输也需要时间。而且，新石材运来后，还要重新检测、验收。这一来二去，没有十天半个月，完不成。”
“不用那么久。”小陆曦说，“我已经派人联系了城东的‘张记石场’，他们仓库里有现成的合格石材，今天就能运来。检测验收，王主事可以现场做，当场出结果。”
王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小陆曦步步紧逼：“王主事是工部派来的专家，现场检测应该不难吧？还是说……王主事觉得，无论用什么石材，这段河堤都不能通过验收？”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王诚脸色发白，额头冒出冷汗。
“小公子……您这话……下官听不懂。”他结结巴巴地说，“下官只是……只是尽忠职守……”
“好一个尽忠职守。”小陆曦冷笑，“王主事，我最后问你一次：运河工程，今天能不能复工？”
王诚咬着牙，不说话。
“看来是不能了。”小陆曦站起身，“既然如此，我只好请王主事暂时休息。在格物院专家到来之前，工程由我亲自监督。王主事没意见吧？”
“您……您不能这样！”王诚急了，“下官是工部委派的监理，您无权撤换！”
“我不是撤换，是让你‘休息’。”小陆曦平静地说，“等格物院专家来了，如果证明你是对的，我向你赔礼道歉，工程任你处置。但如果证明你错了……”
他盯着王诚的眼睛：“王主事，你应该知道，战时阻碍重点工程，是什么罪名。”
王诚浑身一颤。
通敌叛国，死罪。
“我……我……”他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小陆曦不再看他，对门外喊道：“来人，送王主事回驿馆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
两个护卫进来，把失魂落魄的王诚架了出去。
小陆曦重新坐下，长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番交锋，看似他占了上风，但实际上危机四伏。
王诚背后肯定有人，他今天强行接管工程，等于捅了马蜂窝。接下来，对方一定会反击。
怎么反击？刺杀？破坏？还是动用官场关系施压？
小陆曦不知道，但他必须做好准备。
“来人，”他对外喊道，“把江州守备队的队长叫来。还有，派人去城东张记石场，让他们把石材运到工地。今天必须复工！”
午时，运河工地。
在小陆曦的强力推动下，停工三天的工程终于重新启动。
张记石场的石材运来了，质量确实不错，工人们开始替换那段“不合格”的河堤。小陆曦亲自在工地监督，守备队派了五十名士兵在现场警戒。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小陆曦心里清楚，这只是表面平静。
王诚被他软禁，周师爷和李知府肯定已经得到消息。他们会怎么做？
正想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朝工地而来，为首的是个穿着师爷服饰的中年人，正是周文。
周文下马，走到小陆曦面前，拱手行礼：“小人周文，见过陆小公子。”
“周师爷不必多礼。”小陆曦平静地说，“师爷来此，有何贵干？”
“小人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看看工程情况。”周文笑着说，“听说小公子亲自监督复工，大人很是欣慰。不过……”
他话锋一转：“王主事是工部委派的监理，小公子擅自将他软禁，恐怕……不合规矩吧？”
“不合规矩？”小陆曦挑眉，“王主事索贿受贿，阻碍战时重点工程，我依律暂扣他，等监察院审查，有什么不合规矩？”
周文脸色微变：“索贿受贿？小公子可有证据？”
“当然有。”小陆曦从怀中取出那张“报价单”，“这是王主事书吏给承包商的索贿单，白纸黑字，还有签字画押。周师爷要不要看看？”
周文接过单子，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但他很快恢复镇定：“一张来路不明的纸条，做不得证据。说不定是承包商伪造，诬陷王主事呢？”
“是不是伪造，监察院自会查明。”小陆曦收回单子，“周师爷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工地忙碌，我没时间闲聊。”
周文站着没动。
他盯着小陆曦看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小公子，有些事，何必做得这么绝？王主事虽然有错，但也是为工程着想。您这样一闹，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周师爷这话什么意思？”小陆曦反问。
“小人只是想说，”周文声音更低了，“江州这潭水很深，小公子初来乍到，还是谨慎些好。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
这是威胁了。
小陆曦笑了：“周师爷，我这个人，做事喜欢明明白白。该是我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我的，一分不能多。至于江州的水深不深……”
他盯着周文的眼睛：“我还真想试试，看能淹死谁。”
周文脸色阴沉，不再说话，转身上马离去。
小陆曦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警惕更甚。
周文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他，说明对方有恃无恐。
倚仗的是什么？李知府的官位？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战时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
周文今天的表现，就是异常。
一个师爷，哪来的底气威胁钦差？
除非，他背后有更大的靠山。
或者，他手里有更大的筹码。
小陆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能乱，更不能怕。
他站在这里，代表的是父亲，是江南的朝廷，是六百万人的信任。
如果连他都乱了，那江州就真的完了。
“继续施工！”他对工人们喊道，“天黑前，这段河堤必须完工！”
工人们齐声应和，干得更起劲了。
小陆曦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心中稍安。
但就在此时，一个护卫匆匆跑来，脸色慌张。
“大人，不好了！”
“怎么了？”
“王主事……王主事死了！”
小陆曦心中一沉：“怎么死的？”
“在驿馆房间里……上吊自尽。”护卫喘着气说，“还……还留了遗书。”
“遗书呢？”
护卫递上一张纸。
小陆曦接过，快速浏览。
遗书是王诚的笔迹，内容很简单：承认自己索贿，但声称是被承包商孙有福引诱，一时糊涂。现在事情败露，无颜面对朝廷，只能以死谢罪。最后，他还“供出”了几个同伙——都是工部的小吏，没有大人物。
典型的丢车保帅。
王诚一死，线索就断了。就算追查下去，也只能查到几个小喽啰，动不了背后的大鱼。
好狠的手段。
小陆曦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还是低估了对手的狠辣。
也低估了这场斗争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