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
崇政殿的烛火还没熄尽，殿外已经跪了一地绯紫官袍。
李玉从舆图前转过身来，眼底布着熬夜留下的血丝。他手里还攥着那张润州军报，桑皮纸被汗水浸得发软，边角已经起了毛。
张伟推门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官家，朝臣们都到齐了。刘仁瞻将军也在殿外候着。”
李玉把军报搁在案上，指尖在“曹”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们进来。”
殿门推开。晨光涌进来，把李玉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打在身后那面绘着长江防线的舆图上。
最先入殿的是刘仁瞻。老将军甲胄未卸，采石矶的泥点子还干涸在护心镜上。他抱拳行礼，抬头时脸上那道新结痂的刀疤被烛火照得发亮。
后面跟着周砚舟。他今日没穿朝服，一袭青灰儒衫，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攥着笏板，指节泛青。再往后是萧望津。他进来时脚步刻意放慢了半拍，目光在李玉脸上停了停，像是在读什么。
等众臣站定，李玉开口了。
“润州军报，昨夜到的。”他顿了顿，“宋军前哨在鹰嘴岩上游偷渡，已登陆三千人。旗号‘曹’。”
殿里瞬间炸开。
“三千人？！”
“润州水师呢？丁沛呢？！”
“曹家怎么还有人领兵？曹彬不是在葫芦谷——”
李玉抬手往下压了压。
“曹彬已被朕困在葫芦谷，曹璨死在采石矶。这回来的，应当是曹家老三曹玚，或是曹彬帐下偏将冒曹家旗号。”他扫了众人一眼，“不管是哪个‘曹’，三千人已经站在长江南岸了。”
刘仁瞻上前一步。
“陛下，末将请命——即刻率采石矶守军渡江，与孙德胜合击这股宋军。天亮前末将能赶到鹰嘴岩。”
李玉没接话。
周砚舟忽然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像是在喉咙里憋了很久。
“陛下。”周砚舟站出来，笏板端在胸前，“臣以为，此时不宜轻动。”
刘仁瞻扭头看他。
“周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刘将军莫急。”周砚舟转向李玉，“陛下，韩文渊供出的渡江日期是本月二十六。如今才十七，宋军前哨便已偷渡——这只有两种可能。”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韩文渊至死都在说谎，想用假情报诱我南唐调兵润州，使寿州空虚。”
再竖第二根。
“其二，赵匡胤临时更改计划。润州这股三千人的前哨，只是一枚弃子——目的是引我军主力东移，然后宋军主力从寿州正面强攻。”
殿里静下来。
李玉看着周砚舟，没说话。周砚舟这番话，昨晚他在舆图前推演时也想过。昨晚那页密密麻麻的宣纸上，最后一行字压在所有步骤后面，笔画格外用力——若润州为佯攻则濠州空虚，故润州必不会不攻，濠州必不会不打，真正的问题是两线来，不分主次。
“周大人说得有理。”李玉开口了，“但还有一种可能。”
周砚舟微怔。
“赵匡胤既不是诱兵，也不是弃子。”李玉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润州位置画了个圈，“他是真要两线齐攻。润州打，寿州也打。不分主次。”
“那更不可轻动！”周砚舟声音抬高了些，“陛下若调兵润州，寿州正面怎么办？采石矶守军不到两千，赵匡胤在江北还堆着数万大军！”
“朕没说调采石矶的兵。”
周砚舟愣住。
李玉转过身来。
“朕要去润州。”
殿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刘仁瞻先反应过来。
“陛下要亲征？！”
“不是亲征。”李玉说，“朕去润州坐镇，指挥阻击。寿州那边，让刘仁瞻将军留守——采石矶的炮营已经调去鹰嘴岩设伏，天亮前能赶到。润州水师左营正在接管右营防务，丁沛已经被拿下。这些棋子朕已经布好了。”
他顿了顿。
“现在缺的，是一个能压住阵脚的人。”
周砚舟扑通跪下。
“陛下不可！”
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临战阵！韩文渊虽已伏诛，朝中未必没有漏网之鱼——陛下此时离京，金陵空虚，若有人趁机作乱——”他没说完。
“周大人。”李玉打断他，“你方才说韩文渊可能在说谎？”
周砚舟抬头。
“那朕问你。若韩文渊说的是真话，宋军确实要在二十六日从润州渡江——这三千前哨，就是抢占码头的先锋。三千人已经渡江，后续三万、五万，还会远吗？润州沿江二百里，处处可以登陆，没有朕在那儿盯着，谁能担保不出第二个丁沛？”
周砚舟说不出话。
刘仁瞻忽然也跪下了。
“陛下，末将只问一句。”
李玉看他。
“陛下若去润州，金陵谁来镇守？”刘仁瞻抬起头，“采石矶之战，末将在前线亲眼见陛下身先士卒。那一仗，末将服了——服的不是陛下的韬略，是陛下的胆气。但正因如此，末将更不能让陛下再冒一次险。”
他摘下腰间那柄沾着曹璨血迹的短刀，双手平举过顶。
“若陛下执意亲赴润州，末将愿交出佩刀，告老还乡。”
李玉盯着那把刀，没接。
殿里跪倒一片。
萧望津是唯一没跪的。
他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昨夜拟定那份与吴国的借粮协议。他看着李玉，眼神里有探究，有思量，但没有劝。
李玉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萧卿。”
“臣在。”
“你说。”
萧望津把协议折好，塞进袖子里。
“臣以为，陛下去润州，利大于弊。”
周砚舟猛地抬头看他。
“萧大人！”
“周大人听我说完。”萧望津声音平稳，“韩文渊虽然伏诛，但他的案子在朝中掀起的余波还远未平息。七名同党抄家革职，礼部、户部、工部都有人牵连。朝中不少官员心里是慌的——不知道陛下下一刀要砍在谁头上。”
他顿了顿。
“此时陛下若留在金陵，百官人人自危，朝政运转必然迟滞。新政推行、军械粮草筹措，都需要一个稳定的朝堂。陛下亲赴前线，恰可以‘战事紧急’为由暂缓内部清查——让百官把精力集中到备战士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再者，润州这一仗若打不好，宋军在南岸站稳脚跟，后续大军源源不断渡江——金陵就是下一个采石矶。到那时，陛下再想亲征，也来不及了。”
周砚舟嘴唇翕动，终究没再说出反驳的话来。
李玉终于弯下腰，把刘仁瞻扶起来。
“刘老将军。”李玉把他那柄短刀插回他腰间，“告老还乡的话，朕只当你没说。你留在寿州，替朕守住采石矶。那里是金陵的门户，你守住了门，朕在润州才能放心。”
刘仁瞻眼眶红了，喉结滚了几滚。
“末将……遵旨。”
李玉又看向周砚舟。
“周卿，你担心的事，朕也想过。金陵不能空——你留下，与萧望津一同署理朝政。朝中若有异动，你持朕手诏，先行后奏。”
周砚舟接过手诏的手在抖。
“陛下当真……三思？”
“朕想了一夜。”李玉说，“这不是冲动，是算过的。”
李玉说着，从案上拿起那张推演稿，在百官面前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地方被汗水洇糊了，但每一笔都清晰可见。从濠州到润州，从寿州到采石矶，用朱砂标出了七条进攻路线，两条防守纵深，还有一处写着“鹰嘴岩设伏——弃守炮垒，渡江潜伏，不见火光不准开炮”。
“诸位。”李玉的声音平静下来，“朕今天不是跟你们商量去不去——朕已经决定了。朕要跟你们商量的是，朕走之后，金陵怎么做，采石矶怎么守，朝政怎么运转。”
殿里沉默了几息。
然后萧望津先开口了。
“陛下几时动身。”
“三天后。”
“三天？”刘仁瞻皱眉，“润州那边——”
“孙德胜顶得住。”李玉说，“三千前哨，没有重型器械，打不下润州城。朕给了他炮营，天亮前就到鹰嘴岩。这股宋军的目的是抢码头，不是攻城——在后续渡船抵达之前，他们不会主动进攻。”
他转向萧望津。
“萧卿，这三天，你办三件事。”
萧望津上前。
“第一，把昨日采石矶伤亡抚恤数目报上来，朕要亲自批。第二，新兵招募进度加快——朕走之前，至少要有五百新兵补充进采石矶守军。第三，虞集特使签的那份借粮协议，三天之内落实。八万石粮食，一万石运往润州，两万石运往采石矶，剩下的补充金陵常平仓。”
“臣遵旨。”
李玉又看向周砚舟。
“周卿，你也办三件事。”
周砚舟躬身。
“第一，韩文渊案涉案官员已抄家的，家产充公清册明日呈上来。第二，礼部、户部、工部的空缺位置，你与吏部拟一份候补名单——不看门第，只看此人是否懂实务。第三，从今日起，崇政殿每日留人值守，润州军报一到，即刻八百里加急呈朕行在。”
周砚舟抬起头，眼底有些发红，但他没有再说劝阻的话。
“老臣……遵旨。”
李玉站起来。
“好。那朕也说三件事。”
百官齐刷刷抬头。
“第一，朕走之后，金陵城门的锁钥，每日辰时由萧望津和周砚舟共同验封。若有异常，立即戒严。”
“第二，后宫——”他顿了一下，“皇后留在金陵，不随朕去润州。”
这话说完，殿里更安静了。
“第三。朕今日说的话，每一句都记在起居注里。朕若此去有什么闪失——”他扫了众人一眼，“尔等辅佐太子，不必以朕为念。”
刘仁瞻猛地跪下。
“陛下！”
李玉摆摆手。
“朕还没死呢，跪什么跪。朕只是把最坏的结果先说出来——省得到时候有人拿朕的生死做文章。”
他走到殿门口，晨光把他整个人笼住。
“都起来吧。该忙什么忙什么。”
百官陆续退出崇政殿。只有刘仁瞻还站着没动，直到最后一名官员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才走到李玉面前。
“陛下。”
李玉抬眼看他。
“末将方才在百官面前跪下求您——不是做戏。”刘仁瞻声音发沉，“采石矶那一仗，曹璨的箭擦着陛下的耳廓飞过去，末将看见了。那支箭要是再偏半寸——”
“偏不了。”李玉打断他，“曹璨已经死了。”
刘仁瞻抿住嘴。
“陛下当真不把自己的生死当回事。”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
“刘将军，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采石矶之战前，你麾下能战之兵不到两千。对岸曹璨八千，北岸赵匡胤随时可以再派三万。你明知此去凶多吉少，为什么还去？”
刘仁瞻没犹豫。
“因为末将是武将。守土有责。”
“那朕呢。”李玉看着他，“朕是皇帝，守土有没有责？”
刘仁瞻说不出话了。
李玉拍了拍他肩头。
“回采石矶去吧。替朕守住那扇门。”
刘仁瞻抱拳，转身大步走出殿外。李玉站在殿门口，看着他背影远去，甲胄上的泥点子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偏殿里，张伟正抱着一沓军报等他。李玉进门时，张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玉在案前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军报。
“想说什么就说。”
“官家。”张伟声音有点哑，“您真要去润州。”
“刚才在殿里说得还不够清楚？”
“臣不是那个意思。”张伟攥紧拳头，“臣是想问——官家打算带多少人去。”
“羽林卫留一半在金陵，朕带五百人随身。”
“五百？！”张伟差点站起来，“官家！润州是前线！五百人——”
“够了。”李玉翻开军报，“朕不是去冲锋陷阵的。朕是去压阵脚的。人多了反而拖慢行军速度。”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张伟。
“你去挑人。挑能骑快马的，能在马上睡觉的，能在夜里摸黑赶路的。不要那些光鲜亮丽的仪仗兵——要真能打的。”
张伟咬了咬牙。
“臣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李玉叫住他。
“还有。”
张伟回头。
“裴执安随朕一起去。金陵这边，把燕无痕留下——他熟悉金陵街巷，有事能盯住。”
张伟应了一声，快步出殿。
李玉独自坐在偏殿里，把军报一份份翻开。采石矶守军今日伤亡补充数目，润州水师左营接管右营的进度，濠州方向宋军三支主力的最新调动——军报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字迹潦草，显然是前线将领在马背上写的。
他看到最后一份时，手指顿了顿。
那份军报来自寿州。上面写着，赵匡胤御驾已至濠州，赵普随行督师，三支主力移至濠州城外——距寿州不足百里。
他把这份军报抽出来，压在镇纸底下。然后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字。
“赵匡胤比朕先动了。”
笔停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团。
他想了片刻，继续写。
“寿州一线交给刘仁瞻，采石矶的兵力不动。润州鹰嘴岩以炮营截击，天亮前完成伏击部署。朕赴润州后，若濠州之敌南下攻寿，则以寿州坚壁清野战术死守，不主动出击；若敌攻润州，朕亲自指挥阻击，同时命刘仁瞻从采石矶侧击濠州之敌后路，断其粮道。”
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朝臣的官靴，也不是羽林卫的军靴。
李玉抬起头。
殿门口站着一个纤瘦的身影。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面容笼在阴影里，只看得清她攥在门框上的手指——骨节泛白。
李玉站起来。
“娥皇。”
周娥皇走进殿里，没带宫女，没让人通报。她今天只穿了件素色襦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鬓角有几缕散下来，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她走到李玉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
李玉看得出她哭过。眼眶是红的，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但她脸上此刻却没有什么表情。那是一种强撑着的平静。
“臣妾听说官家要亲征。”
“不是亲征。”李玉说，“是去润州坐镇。”
“有区别吗。”周娥皇声音很轻，“前线刀枪无眼，箭矢不长眼睛。官家站在润州城头跟站在采石矶滩涂上，有什么区别。”
李玉没回答。
周娥皇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半步的距离。她伸出手，手指碰了碰李玉左眼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疤痕——那是车祸留在这个身体上的唯一印记。
“官家。”她声音忽然哽住了，“臣妾不是来劝你的。”
李玉怔住。
“臣妾知道拦不住你。”周娥皇收回手，低下头，“从嘉……不，官家从病好之后，做的每一件事，臣妾都看在眼里。采石矶打完仗的第二天，官家没有回后宫，直接去崇政殿批了一夜奏折。韩文渊被抓那夜，官家在御书房坐到天亮。臣妾都知道。”
她抬起头。
“臣妾只是想问官家一句话。”
“你问。”
“官家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声音发颤，“想过自己。”
李玉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晨钟响了，一声接一声，把窗棂上的灰尘震得簌簌往下落。
“想过。”他终于开口，“每回都想过。”
他顿了顿。
“朕想过，如果朕死在采石矶，南唐怎么办。想过如果朕被韩文渊反咬一口，新政怎么办。想过如果润州这一仗败了，金陵城破，你要怎么办——”
“那官家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朕不去，更危险。”
李玉扶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
“娥皇，朕跟你说实话。朕怕死——朕比任何人都怕死。但朕更怕的是，朕活着，却什么都没做。”
周娥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抖着，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李玉的手背上。李玉没有替她擦，只是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节用力。
“朕答应你。”他说，“朕一定回来。”
周娥皇点了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晨钟还在响，咚——咚——咚——，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一面巨大的铜鼓。
周娥皇走的时候，在殿门口回过头。
“官家。”
李玉看她。
“官家出发那天，臣妾来送。”
她说完这句话，没等李玉回答，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远，消失在晨光尽头。
三天后。
出发的时辰定在寅时三刻，天色还是墨黑的。宫门口已经列好了五百骑兵，马是精选过的河曲马，四蹄粗壮，能在泥泞的江滩上跑得起来。每个骑兵配两匹备马，驮着三天干粮、弹药和备用弓弦。
李玉走出宫门时，往宫墙上扫了一眼。那里站着一个身影，素衣如雪，是周娥皇。她在风里站得很直，没有招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玉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宫门里忽然蹿出一个人影。
“姐夫！”
周女英从门槛后跳出来，发髻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喘着气跑到李玉马前，仰头看着李玉，眼睛亮得灼人。
“我也去。”
李玉低头看她。
“你去做什么。”
“我会骑马。”周女英急急地说，“姐姐去年教过我。我能骑快马。我还会包扎伤口——去年我养的兔子被野猫咬了，就是我给包扎的。我不会添乱，姐夫带上我——”
“女英。”李玉打断她，“回去陪你姐姐。”
“我不。”周女英咬着嘴唇，“姐姐有宫里的人陪。姐夫是要去跟人拼命的——你身边不能没有信得过的人。”
这话她说得理直气壮，眼里却泛起了水光。她在害怕。不是怕死，是怕李玉不让她跟。
李玉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那笑不是苦涩，也不是无奈，是一种他平时很少露出的、带着点暖意的东西。
“朕身边带着裴执安。他比你能打。”
“裴执安不会包扎。”周女英固执地说，“兔子那次，包了三天就好了。”
旁边骑在马上的裴执安面无表情，只当没听见。
李玉叹了口气。
“你在金陵。替朕照顾你姐姐。”
周女英张嘴还想说什么，李玉已经一夹马腹，驱马往前走了一步。他弯下腰，从马鞍边的袋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周女英手里。
周女英低头看。那是一枚海螺哨子，吹起来声音极响，是水师用来传令的那种。
“要是金陵出事。”李玉压低声音，“你就吹这个。城墙上守军能听见。”
周女英攥紧哨子，泪珠在眼眶里转了转，终究没有掉下来。
“姐夫会平安回来的。”她说，不是问，是说。
李玉没接话，拍了拍她脑袋，然后勒转马头。五百骑兵同时拔辔，马蹄声轰轰隆隆地响起来，像一道闷雷滚过金陵城的长街。
李玉没有回头。
城墙上的周娥皇站着没动。晨风把她的裙裾吹得猎猎作响，她把手伸进袖子里，那里揣着一枚平安符——是昨晚她连夜在佛前跪着求来的，但方才终究没有递出去。她怕递出去，就成了最后的念想。
周女英跑上城墙，站在姐姐身边。她拿着那枚海螺哨子，手指攥得发白。
“姐，他怎么就不能不去。”
周娥皇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那队骑兵逐渐远去，烟尘翻卷如龙，把最后一点黑影吞没在长江的方向。
城楼上。
李玉独自站在雉堞边，望着北方。江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猎猎作响。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但江北岸的天际线还是黑沉沉的，像是有人用墨汁把天与地的交界处涂掉了一截。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不是军靴，是布履踩在城砖上。
“谁。”
“我。”
裴执安走到他身后三步的距离，停住了。他没说话，只是把一份刚收到的军报递过来。李玉接过，就着城楼上残存的火光扫了一眼。
军报上只有一行字。
“鹰嘴岩炮营已就位。火光为号。”
李玉把军报折起来，塞进怀里。他望着江北，沉默了很久。
裴执安开口了。
“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赵匡胤。”李玉说，“他也在城楼上吗。也在看长江吗。”
裴执安没答。
远处江面上传来号角声，拖得长长的，像是野兽在夜里呼唤同伴。那号角声穿过江雾，穿透晨光，在金陵城上空盘绕了几圈，慢慢散进风里。
李玉转过身。
“走吧。”
他迈下城楼的阶梯时，忽然听见城墙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北门方向驰来，马背上的人伏在鞍上，背上插着报旗，身上的号衣被汗水浸透。
李玉停下脚步。
“报——！”
探子滚下马，单膝跪在城楼下。
“润州军报！宋军后续船队已离开江都，预计明日卯时抵达鹰嘴岩。船上约万人——旗号还是‘曹’！”
裴执安看向李玉。
李玉站在晨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他伸手按了按怀里那份军报，然后抬起头，望着润州的方向。
“来得及。”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他翻身上马。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明日天亮之前，必须赶到润州。”
五百骑兵同时催动坐骑，马蹄声如滚雷，碾过金陵城的长街，往北去了。
城墙上。
周娥皇还站在原地。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没有递出去的平安符，指节发白。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是周女英。她站在姐姐身边，手里握着那枚海螺哨子，望着烟尘逐渐消散的长街尽头。
“姐。”
周娥皇没应声。
“姐夫说，他答应你的事，一定作数。”
周娥皇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妹妹，眼眶是红的，嘴角却扯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以前从不说‘答应’。他从前只会说‘朕知道了’。”
周女英怔住。
周娥皇把那枚平安符攥进掌心里，转身走下城墙。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时，掌心里的平安符被体温焐热了几分。
江面上，号角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拖得更长，像是有人在问——问这滚滚长江水，问这猎猎北风声，问这座沉在雾里的金陵城——这一去，能不能回来。
没人回答。
只有江鸥在天上盘旋，一圈又一圈，叫声凄厉。它们看见那队骑兵消失在北岸的烟尘里，看见长江水照常东流，看见江水尽头泛起鱼肚白的天光。
天快亮了。
但金陵城还没从梦中醒来。只有秦淮河的船灯还亮着，星星点点，像熬了一夜的眼睛，红的，涩的，硬撑着不肯合上。
雾越来越浓了。
从金陵北去的官道上，张伟策马追到李玉身旁，在风里喊了一声。
“官家——北城外十里亭，有个人拦路。”
李玉勒马。
“谁。”
“他不肯说。”张伟声音绷得很紧，“只说他姓赵——右手缺根小指，左眉有疤。”
李玉身后的骑兵队伍霍然静止。五百匹马喷着白气，蹄子在雾里不安地刨着。李煜慢慢抬起头，望向浓雾深处那座隐约的十里长亭。他想起那个在江浦渡口被扣下的可疑人物，想起那句“我要见官家”。赵三——他本该在天亮之前逃出金陵，逃到鹰嘴岩，逃出裴执安的掌控范围。但现在，他却出现在李玉亲征的路上。
“带他过来。”
雾里有人影晃动。人影走动时，有点跛——右腿受过伤，没养好。
李玉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被两名羽林卫架过来的男人。三十出头，一脸疲惫，袍角沾着草屑和泥点子。他抬起头，看着李玉，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忽然推开了架着他的羽林卫，扑通跪在泥地里。
“草民赵三——前来投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