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今日的气氛有些古怪。
文官队列里，那个平日里最爱站出来引经据典、标榜风骨的礼部主事何振邦，竟然告了病假。
位置空着，像是个缺了门牙的豁口。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掌印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刚在空旷的大殿上方盘旋落下，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便从殿外传来。
“哒、哒、哒。”
这声音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上。
百官回头，只见逆着晨光，一人大步走入。
他没穿平日那身深蓝色的飞鱼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绯红色的赐服。衣料上用金线绣着的，不再是飞鱼，而是更加狰狞威严、似龙非龙的——麒麟！
麒麟服！
这是公侯伯爵、或者极得圣眷的一品大员才能享有的殊荣。
陆焱虽未正式受封，但这身御赐的行头穿在身上，那就是把“皇权特许”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甚至没有看那一众对他怒目而视的文官一眼。
“臣，锦衣卫总旗陆焱，有本要奏！”
声音洪亮，如金石坠地。
龙椅之上，周霄微微前倾身子，眼底闪过一丝期待的精光。
“奏。”
陆焱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匣，又拿出一份厚厚的卷宗，高高举过头顶。
“臣参礼部主事何振邦、兵部主事何天赐父子！”
“此二人不但贪墨军饷、欺压良善，更犯下滔天大罪——勾结东瀛倭寇，出卖京畿九门防务图！”
轰！
这话一出，原本肃穆的金銮殿瞬间炸开了锅。
贪污受贿大家见得多了，甚至不少人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但通倭？卖国？
这可是要诛九族、挖祖坟的死罪！是所有汉家儿郎的逆鳞！
“胡说八道！简直是血口喷人！”
陆焱话音未落，文官队列首位，那位须发皆白、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严嵩，猛地一步跨出。
他那张平日里古井无波的老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指着陆焱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陆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严嵩厉声喝道，声如洪钟。
“何天赐乃是老夫亲自保举的兵部主事，是国子监的高材生！你说他通倭？证据呢？若是拿不出铁证，仅凭空口白牙污人清白，这就是欺君！按律当凌迟处死！”
严嵩是真的急了。
何天赐是他推上去的人，若是真被打成了汉奸，他这个首辅不仅要背个“识人不明”的黑锅，更会被政敌抓住把柄死咬不放。
这是要动摇他的根基啊！
周围的严党官员见状，也纷纷出列，唾沫星子横飞。
“陛下！陆焱此人行事疯癫，素有恶名，此必是构陷！”
“请陛下严惩此獠，以正视听！”
面对满朝文武的围攻，陆焱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冷冷地看着严嵩，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严阁老，您这么急着跳出来，是怕火烧到自己身上，还是怕大家听不清这盒子里的声音？”
“什么声音？”严嵩一愣。
陆焱没有解释。
他手指在那个紫檀木匣上轻轻一点，注入了一丝内力。
“嗡——”
匣子里的留音石微微震动，经过系统强化后的声音，清晰地在大殿每一个角落回荡起来。
虽然有些失真，但只要是听过何天赐说话的人，都能瞬间认出那个声音。
“柳生先生……这是兵部刚刚拟定的、最新的京畿九门换防令……”
“我要陆焱死！不管你们怎么干……”
“正月十五，上元灯会……打开南边的偏门……”
“让这大武的京城，变成一片修罗场！”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随着那一句句丧心病狂的对话在金銮殿上回响，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从震惊，到不可置信，再到最后那滔天的愤怒。
这哪里是通倭？这分明是要引狼入室，屠城灭国啊！
那个声音里的贪婪、恶毒，还有那个被称为“柳生”的倭寇生硬的官话，交织成了一曲地狱的乐章。
严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他身子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
完了。
铁证如山。
这根本不是什么伪造的供词，这是把当时的场景活生生搬到了金銮殿上！
留音石的光芒渐渐黯淡，声音也随之消失。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却比刚才更甚百倍。
“严阁老。”
陆焱收起木匣，目光如刀，直刺严嵩那张苍白的老脸。
“您刚才说，这是您亲自保举的‘栋梁之才’？”
“为了荣华富贵，为了杀我一人，不惜引倭寇入城，要拉着全京城的百姓陪葬。这就是您眼里的才俊？”
“您这眼光，还真是……独到啊。”
“你……”严嵩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想辩解，想说这声音是伪造的，但看着周围同僚们那怀疑、鄙夷甚至愤怒的眼神，他知道，说什么都晚了。
何家，这回是真的把他给坑死了！
“够了！”
一声暴喝，从高台之上炸响。
周霄猛地站起身，龙袍一甩，那本记录着详细罪证的奏折，被他狠狠地摔了下去。
“啪！”
奏折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砸在严嵩的脚边，散落开来。
“严嵩！你给朕好好看看！”
周霄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那股子压抑已久的帝王之怒，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看看你保举的好官！看看你所谓的门生！”
“勾结外敌，出卖城防，意图谋逆！这桩桩件件，哪一条不是诛九族的死罪？！”
皇帝从丹陛上几步走下来，逼视着这个把持朝政多年的老人，声音森寒刺骨。
“你刚才还要凌迟陆焱？要朕说，该被凌迟的，是这群吃里扒外的畜生！”
“严阁老，朕倒想问问你。”
周霄指着地上的奏折，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与嘲弄：
“这就是你替朕选的‘国之栋梁’？诬告？你自己听听！这就是你保举的‘栋梁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