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砸在驿站瓦片上,噼啪乱响。
萧峦把滴血的长剑插回鞘里。
福伯在门外指挥亲卫拖走尸体,楼道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许大壮和许柱子握着手里的短斧,手背青筋突起,盯着门外。
二丫缩在大丫怀里,小橙橙被捂住了耳朵,睁着大眼睛不敢吭声。
杨雪站在桌边,神色未变。
她抬手给萧峦倒了一碗热茶。
“坐下歇口气。”
萧峦接过茶碗,一口气灌了下去,抹了把下巴上的水渍。
“表姐受惊了。”
“见多了地痞无赖,死人倒是头一回见。”
杨雪拉过凳子坐下,直视萧峦。
“既然于家急着在半道杀人灭口,那当年是谁把我带走的?”
萧峦点头,眼神阴沉。
“当年长公主府走水,内院守卫森严,外人根本进不去。”
“只有内鬼才能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抱出王府。”
杨雪眉头挑起。
“当初到底是谁把我丢到村子那边的?”
萧峦沉默了一瞬。
“可能是当时的奶娘。”
杨雪眉头皱的更紧。
“奶娘?”
“对。”
萧峦沉声开口。
“那奶娘姓周,是于文昌亲自挑进府里的。”
“火起的时候,她连夜失踪,所有人都以为她烧死在火海里。”
“现在看来,她就是于家当年买通的眼线。”
杨雪追问。
“既然是于家买通的,为什么没直接把我掐死,反而扔在河里?”
萧峦看着她。
“我们推断,那奶娘虽被买通,但终究是个妇人。”
“最后关头动了恻隐之心,才没对你下死手。”
“她把你放在木盆里,顺着护城河一路顺流漂走。”
“没想到顺着水路一路漂到了平阳县地界,被张氏捡了去。”
杨雪眼神动了动。
“奶娘找到了吗?”
萧峦摇了摇头。
“没有。”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三十六年里,我娘和国公府从未停止暗查。”
“但当年经手此事的下人,死的死,散的散,线索全断了。”
“于文昌做事极狠,如果奶娘还在世,恐怕也一直在躲避于家的灭口追杀。”
许知远在旁边听的心惊,低声插话。
“这么说来,当年主谋就是这位承恩公了。”
萧峦冷笑一声。
“于文昌脱不了干系,但当年他不过是个靠长公主撑腰的白面书生,胆子没那么大。”
“背后还有没有别人撑腰,只有到了京城,当面撕开那层皮才知道。”
杨雪靠在椅背上,指尖叩着桌面。
“三十六年都过去了,他们现在动手,说明他们慌了。”
萧峦站起身,眼神凌厉。
“只要有我在,没人能碰你分毫。”
“今夜表姐好生歇息,刺客已除,余党不敢再来。”
杨雪点头。
“去处理外头的首尾吧。”
萧峦躬身退出屋子,带上了房门。
大堂里的血腥味慢慢被冷风吹散。
大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把短斧扔回桌上。
“娘,这京城的大官,比王刀疤那群混混狠多了,一出手就是要命的刀剑。”
杨雪扫了他一眼。
“怕了?”
大壮脖子一梗。
“不怕,谁敢动娘,我拿斧头劈了他。”
杨雪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大丫怀里的橙橙。
“把心放肚子里,抓紧睡,明日还要赶路。”
翌日清晨。
雨停了,天边泛起淡金色的晨光。
地面的血迹早被亲卫冲洗干净,空气里只剩下泥土的腥气。
驿站外,马车重新套好了辔头。
昨夜擒下的三个活口,被麻绳捆的结结实实,嘴里塞着核桃,扔在最后一辆运货的板车底下。
福伯在车前躬身候着。
“表小姐,路面虽然泥泞,但官道已清,咱们即刻启程。”
杨雪扶着大丫上了车,又把二丫和狗剩推了上去。
“启程吧。”
车轱辘碾过泥泞,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这一路,官道两侧视野开阔。
萧峦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二十名精锐亲卫分为两队,贴着马车前后护卫,刀不离手,弓不卸弦。
五日行程飞逝。
沿途经过三个驿站,进出盘查极为森严,但凡有窥探车队行迹的可疑之人,还没靠近就被暗桩拿下。
官道上再无刺客冒头。
一路风平浪静。
第七天正午,马车穿过最后一座关卡,地势逐渐开阔。
远处的山峦退到地平线后,官道变成了平整的石板大道,两旁柳树成行,往来的行人和商队络绎不绝。
那是京城地界。
二丫扒着窗框往外看,两只眼睛瞪的溜圆。
“娘,你看那些马车,顶上全镶着金边,拉车的马都戴着红缨子。”
大丫也忍不住挑起帘子看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来。
“娘,这地方好大,比青州城还大好几倍。”
杨雪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但眉头却微微聚起。
她挑开身侧的帘子,看着官道尽头隐约可见的城楼。
萧峦勒住缰绳,放慢马速,策马贴近马车车窗。
“表姐,前面就是永定门,再过半个时辰,咱们就能进城了。”
杨雪收回视线,看向萧峦。
“京城到了,有件事我一直压在心里。”
萧峦问。
“表姐指的是?”
杨雪叹了口气。
“文氏和刘氏还在许家村待着,刚生下孩子没多久,村里只有几个妇人和大壮留下的汉子。”
“于家既然能在半道截杀我们,万一他们派人去平阳县对付她们,那可就糟了。”
那些杀手连公主骨肉都敢当街截杀,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萧峦听完,不由失笑。
他拍了拍腰间的配剑,语调沉稳有力。
“表姐多虑了,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防着呢。”
杨雪一愣。
“你安排了?”
萧峦点头。
“离开青州府那天夜里,我就派了一支二十人的国公府精锐,快马折返回了平阳县。”
“他们假扮成走货的客商,就驻扎在许家村周围,日夜盯防。”
“只要有任何生面孔靠近你的宅子,不管是谁派来的,格杀勿论。”
杨雪心头猛然一松,吐出一口长气。
“办的好。”
萧峦策马直起身子,看向前方巍峨的城墙,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表姐安心,家里的后顾之忧已除,眼下该提心吊胆的,是对面那帮人。”
“于家的大门,该去敲一敲了。”
马鞭凌空一甩,发出清脆的炸响。
车队加速,迎着巍峨的京城城楼直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