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壮迎上前去。
杨雪抬手,轻轻拍了拍许大壮肩膀上沾着的面粉。
她嘴角带上几分笑意。
“办妥了。”
“县令大人改判了他六个月的苦役。”
“以后咱们家的日子终于能清净了。”
许大壮长出一口气。
他糙脸上露出憨厚的笑。
“那就好。”
“我就怕娘心软,又被他们哄骗过去。”
“他在采石场搬半年石头,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上门打秋风。”
许柱子手里端着粗瓷大碗,也快步走出来。
“娘。”
“喝口水润润嗓子。”
“您今天跟那县令老爷说话,肯定费了不少唇舌。”
杨雪接过碗,仰头灌下半碗凉茶。
甘甜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奔波一上午的燥热散了些。
“这有什么费唇舌的。”
“本来就是他理亏。”
“店里怎么样?”
杨雪把空碗递还给许柱子。
“忙的很。”
许柱子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巧娘的汉子王大牛来了。”
“我们正准备教他煮汤了。”
许大壮用围裙擦了擦手。
“娘你放心,这人手脚麻利。”
“刚才我试了试他的刀工。”
“切菜切肉都在行。”
“刀片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一点没乱。”
杨雪点了点头。
“走。”
“去后厨看看。”
后厨里热气蒸腾。
王大牛生的结实,正弯着腰盯着那口滚开的汤锅。
巧娘在旁边择菜。
见杨雪进来,巧娘赶紧拿肩膀撞了自家男人一下。
“杨老板来了。”
王大牛直起腰,局促的搓着粗糙的手指。
“杨老板好。”
“我以前在镇上的小饭馆颠过两年勺。”
“粗活累活都能干。”
杨雪看了看他切好的肉片。
厚薄均匀。
刀工确实可以。
“大壮。”
“把底料的配比过一遍。”
杨雪往旁边让了半步。
她看着锅里翻滚的奶白色骨汤。
“大牛兄弟。”
“做吃食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良心。”
“汤底是咱们许家麻辣烫的魂。”
“这骨头必须是当天新杀的猪棒骨。”
“哪怕价格贵几文钱,也绝对不能用隔夜的发臭骨头。”
“一旦客人吃出异味,咱们的招牌就砸了。”
王大牛拍着胸脯保证。
“杨老板放心。”
“我王大牛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也知道砸人饭碗就是杀人父母。”
“您把这么贵重的配方交给我。”
“我绝对不让您亏本。”
许大壮拿起长柄漏勺在锅里搅了搅。
“大牛兄弟,你看仔细了。”
“这麻辣烫的精髓全在这锅汤里。”
“大骨头得熬足两个时辰,骨髓的香味才能散到汤里去。”
“香料出锅前放。”
“尤其是这白豆蔻,得等汤色泛白、骨香四溢时再下,早了香气散不开,晚了汤就发苦。”
王大牛凑近闻了闻,连连点头。
“我以前在镇上做菜,老板为了省钱,骨头就熬半个时辰。”
“怪不得客人总嫌汤底水了吧唧的。”
“许大哥教的细,我全记在心里了。”
巧娘在旁边一边洗着青菜一边接话。
“你可得好好学。”
“杨老板给咱们开这么高的工钱,你若是搞砸了汤底,回家我拿擀面杖敲你的腿。”
王大牛憨厚的摸了摸后脑勺。
“媳妇放心。”
“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这汤底熬出许大哥的味儿来。”
许柱子在另一口锅前煮粉条。
他用长竹筷挑起一把红薯粉。
“这红薯粉是咱们村里婶子们刚打出来的。”
“新鲜的很。”
“酸辣粉讲究劲道。”
“水开了下锅,心里默数十五个数。”
“多一个数粉就烂了,吃在嘴里烂糊糊的。”
“少一个数粉心泛白,客人吃了闹肚子。”
“醋和辣油的比例是定死的,半点都不能差。”
田小牛个头矮,在一旁踮着脚尖看。
半个身子扒在土灶台上。
两只手紧紧抓着灶台边缘。
“柱子叔,那花生碎什么时候撒?”
许柱子用筷子敲了一下灶台边缘。
“出锅浇汤之后。”
“花生碎撒早了,被热汤一泡就失了脆劲。”
“出锅前抓一把葱花盖顶,这酸辣粉才算齐活。”
田小牛重重点了点头。
他转身拉着自己弟弟的手。
“二毛。”
“你去前头帮二丫姐擦桌子。”
“这里油烟大,别熏着你。”
二毛乖巧的跑去前堂。
后厨里充满了烟火气和菜香味。
杨雪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几个忙碌的身影。
她原本紧绷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去京城的事近在眼前。
这间铺子是他们家在平阳县的根本。
必须得扎稳了。
天擦黑的时候。
铺子上了沉甸甸的木门板。
杨雪领着一家人坐上牛车。
牛车慢悠悠的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伴着车轱辘的嘎吱声,一家人回了许家村。
夜里的风带着几分秋凉。
大丫把橙橙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外衣裹住小丫头的肩膀。
二丫靠在大丫的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许知远坐在车尾,借着月光翻看手里的残卷。
杨雪坐在车头,看着前方无尽的夜色。
脑海里回响着萧峦白天说过的话。
长公主之女。
皇亲国戚。
这些字眼压在她的心头。
她必须尽快把家里的生意理顺。
作坊的砖墙已经开建了。
只要这边不出乱子,她去京城就能没有后顾之忧。
牛车拐过村口的歪脖子老柳树。
远远的便能看见新宅子门口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
暖黄的光晕把院墙照的亮堂堂的。
花花和燕子把饭菜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今晚的菜色丰盛。
一大碗红烧肉泛着油光,旁边配着清炒的地瓜叶。
还有一条从村口河里刚打上来的草鱼,被炖的汤汁浓郁。
刘氏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文氏抱着小的,两人坐在桌边。
她一边逗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等杨雪进门。
杨雪走在最前头,迈过高高的木门槛。
“都吃了吗?”
她随口问了一句。
“就等娘回来开饭呢。”
刘氏笑盈盈的站起来。
“娘你们在县城忙着赚钱,肯定饿坏了。”
“燕子特意多闷了一锅白米饭。”
杨雪在主位上坐下,挥手让大伙儿都落座。
“别拘着,都吃。”
饭吃到一半。
刘氏夹了一筷子粉蒸肉塞进嘴里。
“娘。”
“这肉蒸的真透。”
“等再过几日,我身子养好了,就去店里帮大壮的忙。”
“巧娘和秋菊虽然勤快,可收钱的活儿还是得自家人盯着才放心。”
文氏端着汤碗吹了吹。
“弟妹说的是。”
“我也打算把女红捡起来。”
“给娘和孩子们做几身秋衣。”
杨雪放下手里的竹筷。
“有件事,得跟你们通个气。”
堂屋里安静的能听见灯花的剥啄声。
只有刘氏怀里的胖小子吐了奶泡泡。
“这两天店里的生意交给大壮他们带着新伙计做。”
杨雪的视线扫过两个儿媳妇的脸。
“后天一早,我就要出远门了。”
文氏停下筷子,面上满是不解。
“娘要去哪儿?”
“去京城。”
这三个字一出来。
刘氏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碗沿上,腾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京城?”
“那可是天子脚下啊!”
“娘,您去那儿做啥大买卖?那得走多少天的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