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道黑烟柱笔直冲天。
江风很硬。吹不散这股呛人的煤烟味。
大江北岸。冻土被压得翻浆。
星火军先锋营到了。
几十台蒸汽牵引车排成一字长蛇阵。生铁履带半陷在泥里。
锅炉烧得通红。气阀“哧哧”往外喷着白汽。
隔着宽阔的江面。对岸就是大景朝廷最后的屏障。
那座被铁水焊死四门的京城。
裴星火站在江边。
军靴踩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江水拍打着石块，溅起白沫。
水流湍急。水底下全是暗流。
这江面宽达三里。自古就是天堑。
南岸。京城城头。
赵忠站在垛口后头。大红蟒袍被江风吹得贴在干瘦的腿上。
他手里快速拨弄着紫檀佛珠。
大半个时辰前，他看见了北岸升起的黑烟。
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现在，他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江面上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对岸。
“公公。反贼没船。”旁边的禁军千户搓了搓手。
千户探头看着底下奔涌的江水。
“这水流，连个舢板都站不稳。他们那些铁车和红衣大炮，死沉死沉的。”
赵忠裂开嘴笑了。
烂牙里透出一股酸臭。
“木船载不动几千斤的铁疙瘩。吃水深了，江里的暗流一卷，全得沉底喂王八。”
他停了拨佛珠的手。
“再说，咱们大景的水师还没死绝。”
赵忠拿手一指江面。
大雾里，隐约能看到几百个庞大的黑影。
那是大景朝廷最后的江防舰队。两百多艘木制楼船。
首尾相连。铁索横江。
水底还下了绊马索和削尖的木桩。
“给水师统领打旗语。”赵忠底气足了。
“只要反贼敢扎木筏子下水，全给咱家撞碎了！”
千户应了一声，跑去传令。
赵忠整了整衣领。觉得这天堑就是皇帝的真龙气运。
火炮再猛。你还能把江水炸干了走过来？
江面上。雾更浓了。
大景水师统领站在主舰的甲板上。
他身上披着棉甲。手里端着个瓷碗，正喝黄酒暖身。
甲板上湿漉漉的。水兵们抱着长矛，靠在船舷边打瞌睡。
没仗打。星火军根本没水师。
这是所有大景武将的共识。
统领咽下最后一口酒。把碗往脚边一扔。
“哐当。”
碗没碎。在木板上滚了两圈。
水面下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统领脚底板一麻。
他扶住船舷。探头往水里看。
江水在翻腾。不是暗流那种漩涡。
是规律的、巨大的水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拼命搅和。
“轰。轰。轰。”
声音从北边的浓雾里传出来。
沉闷。连续。像是一百个铁匠在同时抡大锤。
这不是摇橹的声音。
统领拔出腰间的腰刀。
“都起来！前头有动静！”
水兵们揉着眼爬起来。举起手里的火把。
火光在雾里散开一团红晕。照不远。
轰鸣声越来越近。
伴随着一种奇怪的金属摩擦声。
水面上的雾气被一股灼热的气流冲开了一个大洞。
统领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在甲板上。
一头黑色的怪物。从雾里冲了出来。
没有风帆。没有桅杆。
通体包覆着厚厚的生铁皮。密密麻麻的铆钉在火把下反着乌光。
船身正中间，一根粗大的烟囱往外喷着黑烟。
两侧。两个巨大的钢铁明轮正在疯狂转动。
明轮的铁叶片狠狠拍击着江水。掀起一丈高的白浪。
三艘。
三艘排水量惊人的“无畏级”蒸汽明轮铁甲舰。
排成品字形。像三座移动的钢铁山丘。
硬生生切开大雾。直扑大景水师。
“这是什么鬼东西！”统领嗓子破了音。
“放箭！开炮！”
大景的楼船上。几十门老式滑膛炮点火。
“砰砰”几声闷响。
实心铁弹砸在铁甲舰的生铁外壳上。
“当啷。”
爆出一团火星。弹开了。
连个凹坑都没砸出来。装甲厚得令人绝望。
水兵们射出的羽箭，像挠痒痒一样落在铁甲上。
无畏级铁甲舰没有减速。
明轮转速拉满。锅炉压力顶到红线。
舰首。那块专门打造的、呈三角形的巨大生铁撞角。
对准了大景水师的主舰楼船。
“转舵！避开！”统领疯了。在甲板上连滚带爬。
晚了。
木船靠风力，转舵慢得像老牛拉破车。
铁甲舰带着几万吨的惯性和重力。狠狠撞了上去。
“咔嚓——！！！”
木头断裂的声音，盖过了锅炉的轰鸣。
坚固的楼船龙骨，在生铁撞角面前，就像一块脆饼干。
从船舷正中。直接被切成两半。
木板碎裂。漫天横飞。
统领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被一块崩飞的断木穿透了胸口。
几百个水兵下饺子一样掉进冰冷的江水里。
铁索横江的铁链，崩得笔直。
随后“崩”的一声，硬生生被铁甲舰的船体崩断。
三艘铁甲舰。横冲直撞。
没有接舷战。不用跳帮。
纯粹的工业碾压。
大景水师的两百艘木船。在江面上被撞成了一堆烂木头。
江水被血染红。全是在明轮叶片下被绞碎的肉泥。
南岸。滩头阵地。
大景朝廷在这里挖了战壕。摆了拒马。
一万多残兵缩在沙袋后面。
千户听到江面上的动静。拔出刀。
大雾散去。
他没看到自家的水师。
只看到三艘钢铁巨兽。停在距离滩头五十步的江面上。
侧舷的厚重铁窗。齐刷刷推开。
一排黑洞洞的后膛炮管。探了出来。
炮管旁边，架着手摇式加特林机枪。
薛平光着膀子，站在主舰的甲板上。
手里攥着一面红旗。
猛地往下一挥。
“开火！”
轰——！！！
铁甲舰侧舷喷出成排的烈焰。
不是实心弹。是星火军兵工厂刚研制出的触发式开花弹。
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砸进南岸的滩头阵地。
泥土混合着沙袋，被掀上三丈高的半空。
火光连成一片。
拒马被炸成木屑。藏在沟里的残兵，被气浪撕碎。
残肢断臂在天上飞。
滩头上的惨叫声连半柱香都没撑过。
就被更密集的炮声盖了过去。
机枪开始扫射。黄铜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岸边。
扫平一切还在喘气的活物。
舰炮洗地。
京城城墙上。
赵忠张着嘴。下巴上的肉在哆嗦。
手里的紫檀佛珠，线断了。
珠子稀里哗啦落了一地。顺着城砖缝隙往下滚。
“铁……铁船？”赵忠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铁怎么能浮在水上？”
这违背了他大半辈子在宫里听过的所有常识。
没帆。不怕炮打。能冒火。
天险呢？
滩头阵地彻底哑火了。
只剩下几个还在冒黑烟的弹坑。和一地碎肉。
江水拍打着烂泥。
三艘铁甲舰缓缓靠向南岸。
吃水很深。船底直接擦上了浅滩的淤泥。
没有抛锚。也不需要靠岸。
“哐当！”
铁甲舰船头的巨大液压舱门，缓缓打开。
一块几丈宽的生铁跳板，重重砸在南岸的焦土上。
砸碎了几根烧焦的拒马。
一阵低沉的机械轰鸣从船舱深处传来。
黑烟从舱口喷出。
第一台蒸汽牵引车，挂着倒挡，拖着一门三千斤重的红衣大炮。
从铁甲舰的肚子里开了出来。
生铁履带压上跳板。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紧接着。
履带稳稳地压在了南岸的土地上。
压碎了一块带着血的泥土。
后面。第二台。第三台。
铁甲舰不仅是战船。
它是一座巨大的、不受暗流影响的蒸汽渡船。
裴星火坐在第一台牵引车的副驾驶上。
手里的短管火铳在指尖转了一圈。插回枪套。
他抬起头。
看着正前方。那座高耸的、被焊死城门的京城。
天险。大江。
在机械轰鸣和钢铁履带的碾压下。
成了个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