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渤海湾深水港。
冷海风裹着白毛汗一样的浓雾,夹着股死鱼烂虾的发酵腥臭味,直往人领口里倒灌。
吴二白站在坑洼不平的水泥码头上。
灰布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胡乱拍打着小腿肚。
他连着打了三个喷嚏,鼻尖冻得通红,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
旁边站着黑压压一片老九门的大管事和堂口当家。
这帮平时在南派横着走的地头蛇,现在全缩着脖子。
两手抄在袖筒里,冻得直跺脚,硬是没一个人敢往避风的仓库里挪半步。
“二爷,这海风太硬了。”
心腹贰京上下牙直打架,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手里捧着件貂皮大衣,哆哆嗦嗦地往前递了递。
“要不……您先披上挡挡寒气?您这关节不好,回头再落了病根。”
“滚蛋。”
吴二白嗓子干得像吞了把沙子,一巴掌打开贰京的手。
貂皮大衣掉在沾满机油的水泥地上,他也懒得看一眼。
“姜爷的船还没靠岸,我披着貂充什么大尾巴狼?”
吴二白咽了口冰凉的唾沫,觉得胃里一阵抽搐的酸水往上翻。
“传令下去,谁敢在码头上揣手缩脖子的。”
他咬着后槽牙发狠,“明天直接滚出九门盘口,去街上要饭!”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霍仙姑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条厚重的羊毛毯子。
干瘪的双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
手背上的老人斑在清晨的冷光下透着股死气,指甲深深抠进皮革里。
霍秀秀站在轮椅后面,冻得小脸煞白。
她一边给老太太顺着后背,一边带着哭腔劝。
“奶奶,这都吹了两个钟头的冷风了,您的老寒腿肯定受不住啊。”
“咱们去车里等吧,开点暖风……”
“闭上你那碎嘴子!”
霍仙姑猛地扒开孙女的手,力气大得连自己都喘不上气。
“今天就算天上往下掉冰刀子。”
老太太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化不开的恐惧,“你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在这儿戳着!”
她永远忘不了新月饭店二楼那一幕。
那个男人连手指头都没抬,就用威压把她几十年攒下的傲骨碾成了粉末。
九门的命脉,现在全捏在人家那双千层底布鞋底下。
“呜——!”
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酸的沉闷汽笛声,突然从海面上厚重的晨雾里撕裂开来。
脚下的水泥栈桥跟着微微震颤。
铁栏杆上的红锈渣子扑簌簌往下掉。
码头上那几百号人瞬间绷直了后背。
吴二白赶紧拿袖子用力蹭了两下通红的鼻头,强撑着站直身子。
所有人的视线全死死盯住了那片翻滚的白雾。
一个庞大的黑色钢铁剪影,缓缓破开雾气。
那是九门花重金包下的重型远洋打捞船。
可是等船身完全显露出来的时候。
码头上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抽抽声,比海风还冷。
打捞船后面,居然用粗钢缆拖着四五艘涂着迷彩的重型武装炮艇!
炮艇的甲板上。
几台半人高的重型加特林机枪塔,像被狗啃过一样。
粗壮的精钢枪管诡异地扭曲着,有的甚至连根断裂,电缆在半空瞎晃荡。
吴二白双腿一软,差点磕在旁边的铁石墩子上。
他死死掐着贰京的胳膊,指甲掐穿了贰京的西服布料。
“那特么不是……裘德考的海外重火力舰队吗?!”
吴二白声音全劈了,“这帮祖宗去倒斗,顺手把雇佣兵的舰队给剿了?!”
还没等这群地头蛇消化完这惊世骇俗的画面。
主舰已经缓慢靠向了深水泊位。
船帮上挂满了惨绿色的海带和烂泥,撞在橡胶防撞垫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甲板上的场景,更是直接把九门大佬们的三观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王胖子穿着条花裤衩,外面套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
他怀里死死搂着那块擦得直反光的汉白玉地砖。
冻得鼻涕过河了也顾不上擦,扯着破锣嗓子冲岸上嚎。
“吴家的!赶紧给胖爷整台叉车过来!”
胖子拿脚踢了踢甲板上那一堆小山似的烂木头。
“这明代的破沉船木太占地儿了,赶紧弄下去,别耽误咱们卸金疙瘩!”
吴二白顺着胖子的脚尖看过去。
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堆满黑泥的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五根三人合抱粗的巨型圆木。
暗金色的木纹在清晨的微光下闪着幽芒。
那股子清冷发苦的阴香,顺着海风直接飘到了码头上。
“千年……千年金丝楠木!”
一个识货的九门掌柜直接叫破了音,双眼翻白,差点背过气去。
“那是汪藏海海底墓的承重顶梁柱啊!”
他结结巴巴地指着船上,“他们把墓里的柱子给……给锯回来了?!”
甲板另一头。
姜大锤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发黄的毛巾。
他单手拖着个比人还高的红白蓝尿素袋子。
袋子里不知装了什么玩意儿,沉甸甸的,在钢板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
“二狗,你这麻绳系紧点。”
姜大锤拿脚踹了一下尿素袋,“这红毛猴子刚才还想挠俺,一拳给它门牙敲碎了。”
袋子里传出几声类似野兽濒死的呜咽。
一只乌黑锋利的爪子,突然从袋子底部的破洞里戳了出来,在甲板上乱抓。
码头上的九门伙计吓得连连后退。
“那、那爪子是啥怪物?!”
“没见识。”姜老黑吧嗒了一口旱烟,吐出个烟圈,“底下水坑里的死旱魃,毛都让俺们拔光了。”
吴二白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海底旱魃?
那可是风水秘卷里记载的灭世凶煞。
现在被装在化肥袋子里,连特么门牙都被敲碎了?
这帮村汉到底是不是碳基生物!
“哐当!”
沉重的钢铁跳板被液压绞车放下,重重砸在水泥栈桥上。
震起一圈灰尘。
码头上瞬间死寂。
连海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海水拍打桥墩的轻微声响。
姜御辰缓步走出船长室。
一袭月白色的民国长衫,在晨光里透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他双手负在身后。
千层底布鞋悬在离跳板三寸的虚空中。
随着他的出现。
一股源自上古洪荒的苍茫威压,像无形的泰山压顶。
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深水码头。
空气里的氧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吴二白膝盖里的骨髓传来一阵刺骨的酸痛。
他连一丝抗拒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双腿像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膝盖磕破了皮,鲜血渗出,他却感觉不到疼。
“扑通!扑通!扑通!”
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
码头上的几百号九门精锐,齐刷刷地双膝跪地。
霍仙姑连轮椅都不要了。
她被霍秀秀搀扶着,身子像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
额头死死贴着带着机油味的水泥地。
浑身抖得像个漏风的破筛子。
“恭迎姜爷!”
吴二白扯着嘶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吼。
“恭迎姜爷!!”
几百号人同时吼出声。
声浪盖过了海浪的轰鸣,在空旷的港口上空回荡。
带着绝对的臣服和深深的恐惧。
姜御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踩着虚空,顺着跳板缓缓走向码头。
对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南派巨头,他连施舍一个余光都觉得费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
跳板后方传来一阵沉闷的重物拖拽声。
姜七杀穿着黑色的粗布短打。
左手反握着生锈的剥皮小刀,右手像拖死狗一样。
拽着一个穿着紧身潜水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那男人的脸肿得像个紫面馒头,嘴角还在往下滴着黑血。
在钢板上拖出一条刺眼的血印子。
王胖子抱着地砖跟在后面,拿脚踢了踢那男人的屁股。
“走快点嘿,别装死。”
他冲着吴二白的方向努了努嘴,“这老狐狸还想在咱们姜爷面前演戏,这不,一巴掌脸骨都抽裂了。”
吴二白额头贴着地面,悄悄抬起一点视线。
看清被拖下来那人的脸时。
他脑子里“轰”地一声巨响,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
呼吸瞬间全乱了。
他双手死死抠住水泥地的缝隙,连指甲崩断了都浑然不觉。
眼眶瞬间熬得通红,喉结疯狂滚动。
“三……三弟?”
吴二白嗓音抖得不成样子,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张半脱落的易容面皮。
他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呛得他连咳两声,“不对,那是……连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