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一股带着几百年腐泥味的巨大水柱冲破海面。
黑漆漆的海水疯狂打着旋儿,像个要吃人的无底洞。
汪藏海留下的绝世海斗,彻底塌成了一锅烂泥汤。
紧接着,“轰”的一声闷响。
几根三人合抱粗的暗金色木柱子,像发狂的巨鲸一样撞碎浪花。
在探照灯的冷光下,木纹闪着幽幽的暗芒。
一股子清冷发苦的阴香,硬生生盖住了刺鼻的柴油废气。
姜老黑半个身子探出栏杆。
旱烟杆别在后腰,两只干巴手死命搓着裤腿。
“快快快!钩子挂上!别让这几根祖宗木头顺水漂了!”
他扯着破锣嗓子嚎,唾沫星子横飞。
甲板上卷扬机的柴油发动机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姜巨门光着膀子,把小臂粗的钢缆在胳膊上绕了两圈。
肌肉鼓得像要炸开的石头块。
他双脚死死钉在湿滑的甲板上,硬生生踩出两个浅坑。
“一、二,起——!”
粗壮的钢缆绷得笔直,嘎巴嘎巴直响。
沉重的金丝楠木顺着船帮蹭上来,刮掉了一层厚厚的铁锈。
炮艇的左侧甲板猛地往下沉了半米。
黑咸的海水直接倒灌进甲板边缘的排水沟里。
王胖子抱着那块汉白玉地砖,脚底一出溜。
两百斤的肉球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尾椎骨磕在铆钉上,疼得他“嘶”地抽了口冷气。
“哎哟卧槽,这破船要翻啊!”
吴邪瘸着腿靠在舱门边,脸色白得跟抹了腻子似的。
他伸手想去扶,脚腕一阵抽筋的酸疼,只能干瞪眼。
“胖子,你、你先把那块破砖放下行不?”
吴邪直喘粗气,胃里又开始往上翻酸水。
“这船吃水线都快淹没甲板了,再装真得下去喂王八了。”
胖子死死护着怀里的砖。
在满是机油和海泥的钢板上,像个大王八似的扑腾两下站起来。
他甩了甩头上的盐水,绿豆眼瞪得溜圆。
“放个屁!这可是胖爷拿半条命换回来的战国货!”
他转头看向海面。
刚才还凶险万分的海底墓旧址,现在连个水花都快没了。
干干净净,比潘家园城管扫完的马路还利索。
胖子吞了口发苦的海水,脸上的横肉直抽抽。
“小三爷,我今儿算是开了天眼了。”
他压低声音,用沾满泥巴的胳膊肘捅了捅吴邪。
“跟这帮活祖宗比,咱以前那叫啥倒斗啊?那叫扫墓上坟!”
他指着那几根还在往下滴泥水的金丝楠木。
“这他娘的叫拆迁大队下乡,纯纯的蝗虫过境。”
“连耗子洞都得扒开看看有没有余粮,真绝了。”
旁边。
姜二狗正撅着屁股,把几个尿素袋子里的夜明珠重新打包。
他吸溜着清鼻涕,满手都是黏糊糊的海泥。
“大婶,这金疙瘩压得慌,硌得俺大腿根疼。”
他从湿透的裤裆里掏出那块被踩扁的紫金盒子。
顺手塞进姜翠花的围裙大兜里。
“揣紧点,别掉海里听响了。”
姜翠花正拿着脏抹布擦剁骨刀上的绿血。
她翻了个白眼,粗糙的手指在围裙上摸了一把。
扯着嗓门冲驾驶舱吼。
“天工!货都上齐了没?俺锅里的底水都快熬干了,赶紧回岸上炖肉!”
阿宁瘫坐在角落的积水里。
紧身潜水服湿答答地裹在身上,冻得她嘴唇发紫,上下牙直打架。
海猴子的绿血和柴油混在一起,流到她脚边,散发着让人作呕的腥臭。
她木然地看着这帮村汉。
看着他们把装满旱魃和海猴子的麻袋,跟丢垃圾一样摞在炮艇角落。
她从小受的特工残酷训练、建立的唯物主义三观。
在这一晚被碾得稀巴烂,拿胶水都粘不起来。
这帮人到底是从哪座大山里跑出来的活阎王?
姜天工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油布,擦着手上的黑色机油。
他踩着水坑跑到船头。
“族长!”
他大声汇报,声音被夜里的冷海风吹得有点散。
“几艘船全塞满了,再多装一块石头,这铁皮棺材就得沉!”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喘得像风箱。
“现在回程,刚刚好。”
姜御辰背负双手。
月白色的长衫在夹着水汽的夜风中微微扬起。
脚底的千层布鞋依旧悬在离地三寸的地方。
干净得连一丝水汽都没沾染。
他没看甲板上堆成山的稀世珍宝。
也没有理会姜天工的汇报。
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正死死盯着东北方向两海里外的一片黑影。
那里是一处突起的暗礁群。
在夜色下像几颗参差不齐的烂牙。
海浪拍在长满藤壶的礁石上,溅起惨白的泡沫。
透着一股子阴森。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
胖子刚觉得身上有点热乎气,这会儿直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风一吹冰拔凉。
他搓了搓起满鸡皮疙瘩的粗胳膊,顺着姜御辰的视线看过去。
黑漆漆的一片,啥也看不清。
“黑爷。”
胖子凑到姜老黑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直发颤。
“姜爷这又是瞅啥呢?海底下还有漏网的鳖孙没捞上来?”
姜老黑把旱烟杆塞进嘴里。
没点火,干咬着发黄的烟嘴。
脸上的干瘪皮肉绷得紧紧的,透着股警惕。
“鳖孙算个球。”
他冷哼一声,粗糙的大拇指搭在腰间的折叠铲把手上。
指甲刮着钢面,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吴邪瘸着腿蹦过来,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右眼皮突突直跳,跳得他心烦意乱。
“难道是裘德考那老东西还有增援舰队埋伏?”
吴邪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嗓子眼疼得像被砂纸磨过。
姜御辰缓缓抬起右手。
苍白修长的手指在湿冷的虚空中轻轻一握。
“暗礁后头藏着只缩头乌龟,水性倒是不错。”
清冷的声音在杂乱的海浪声中异常清晰,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偏过头,扫了一眼吴邪。
“好像还是个熟人呢,吴家小少爷,想不想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