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大亮,雪又铺了厚厚一层,将昨夜那场“神迹”的痕迹彻底掩埋。
但聚义军的营地里,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火在燃烧。
比任何一日都更早地苏醒过来,充满了近乎沸腾的活力。
操练的号子声前所未有的响亮,兵刃劈砍木桩的呼喝声带着一股狠劲。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甚至人们的交谈声,都比往常高了几度。
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带着光,一种混杂着兴奋、敬畏与莫名骄傲的光。
昨夜“少寨主箭诛山鬼、得证天命”的故事,经过一夜发酵。
以惊人的速度在每个人心头扎根、疯长。
王龙披着一件半旧的狼皮大氅,登上简陋的哨塔,俯瞰着下方热气腾腾的营地。
六十多人,分作三队,操练得一丝不苟。
石镇亲自带着一队老卒练刀,刀光霍霍,杀气凛然。
王燕翎督促着弓手队练习瞄准,箭矢破空之声不绝。
影七则带着剩下的人演练队列和简单的配合,虽略显杂乱,但那股认真劲头做不得假。
短短几日,这支原本疲于奔命的溃兵,精气神已然脱胎换骨。
“少寨主。”
石镇沉稳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递过来一张用炭笔细致描绘的粗纸。
“影七凭着记忆画的,朱家坡堡的布防和内部布局,能想到的,都标上了。”
王龙接过,展开。
图纸画得颇为用心,堡垒大致呈方形,围墙、四个角的哨塔、大门位置、内部主要通道、作坊区域、仓库位置。
甚至几处疑似暗门或防守薄弱点,都用不同的标记注明了。
“说说具体情况。”
王龙目光凝在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木制栏杆。
“朱家坡堡,明面上,是云澜府登记在册、专营烟花爆竹的官准作坊。”
石镇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王龙能听清。
“但实际上,这是云澜朱家私自开设的火药工坊,规模不小。
朱家是云澜豪族,族中有人在朝为官,势力盘根错节,所以才能如此明目张胆。
产出的火药,一部分以次充好交给官府应付差事,大部分。
据影七探知,流向了边军各级将官,甚至,有相当一部分,通过秘密渠道,走私去了草原。”
“草原?”王龙眼神一凝。
“对。朱家和草原几个大部落有长期的走私生意。
用火药、铁器、盐茶,换取对方的良马、皮毛,乃至掳掠的人口,利润惊人。”
石镇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这群喝兵血、资敌寇的杂种,比明刀明枪的土匪还可恨百倍!”
王龙的手指在地图上堡垒东北角一个被着重标记的区域点了点。
“这里?”
“火药库。”
石镇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影七说,库房建在地下,极为隐蔽,入口把守森严。
只有朱有德和其几个绝对心腹知晓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
但每日都有工匠推着特制的小车,从作坊区将成品火药运入库房。
可以从车辙的深浅、走向,大致推断出库房入口的区域和运输路径。”
“守备力量如何?”
“明面上,堡内常驻兵丁二百人。
但其中至少一半是朱家自行蓄养的私兵,欺压工匠、看守门户尚可,真刀真枪打起来,战力存疑。
另一半,名义上是协助守卫的官军。
实则是朱有德利用关系,从附近卫所‘借调’、实则长期扣下的边军辅兵。
缺乏训练,军饷还被克扣,怨气不小。”
石镇说到此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影七私下接触过其中几个小旗官,都曾对他吐过苦水。
对朱有德和朱家极为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
“好。”王龙收起地图,眼中寒芒一闪,“机会来了。”
“少寨主打算如何动手?强攻恐有伤亡,且容易惊动云澜府。”石镇问道。
“强攻?那是下下之策。”
王龙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山林,看到了那座堡垒。
“六十多人,强攻一座有二百守军、墙高门厚的堡垒,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们要‘拿’下它,不是‘打’下它。
得混进去,从里面,给它开个瓢。”
“混进去?”石镇皱眉。
“朱有德此人贪婪好色,但也并非全无脑子的蠢货,陌生人等,他岂会轻易放入堡中?”
“如果,我们是奉了云澜府衙的差遣,前来‘紧急采办’一批特制烟花。
用以‘犒劳将士、震慑宵小’呢?”
王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影七曾为边军百户,对府城衙门各类公文、腰牌的样式、印鉴规制了如指掌。
让他仿造一份盖有府衙大印的采办文书,再弄几块足以乱真的差役腰牌。
朱有德这种贪财的蠢货,见了府衙的‘大生意’,又正值年关将近,他会不开门迎‘财神’?”
石镇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想到问题。
“此计甚妙!
但即便混了进去,堡内仍有二百人,我们最多能进去十几二十人,一旦动起手来,双拳难敌四手。”
“所以,成败关键,就在于能否迅速控制火药库。”
王龙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标着火药库的位置,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
“只要我们能第一时间控制火药库,手里就有了最大的筹码!
朱有德和他的私兵敢轻举妄动?
我们就敢点燃火药,让整个朱家坡堡,连同他朱家几十年的心血,一起上天!”
石镇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这计策,可谓行险至极!
一步踏错,进去的十几个人,恐怕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但。若真能成功,收获也巨大到难以想象!
朱家坡堡囤积的火药,保守估计也能装满十几辆大车。
有了这批火药,别说炸开云澜府的城门,就是用来开山修路、制造恐慌,也绰绰有余了!
这将成为他们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何时动手?”石镇不再犹豫,沉声问道。
“明日天黑之后。”
王龙走下哨塔,语气不容置疑。
“今天全力准备。
影七负责仿造腰牌、文书,务求以假乱真。
你,石叔,从老兄弟里,亲自挑选十二个最靠得住、身手最好、脑子最活的。
要敢拼杀,更要能随机应变。
燕翎带领剩下所有人,在堡外五里处寻一隐蔽地点接应。
记住,进去的人,只带短兵刃和便于藏匿的手弩。
长兵、甲胄一律不许带。我们是去‘谈生意’的采办,不是去打仗的。”
“是!”石镇抱拳领命。
“还有,”王龙停下脚步,看向操练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
“战兵和辅兵的待遇,继续分开。
今日加餐,肉管够,把从李家镇带来的酒也分下去一些,但不得多饮。
告诉所有人,拿下朱家坡堡,每人赏银五两!战兵,翻倍,十两!”
“明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石镇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转身大步离去安排。
王龙信步走到操练场边,看着士兵们热火朝天的训练。
一个身材魁梧、肤色黝黑的汉子练得格外卖力。
浑身大汗淋漓,却依然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劈砍动作。
他叫刘大锤,原是李家镇的铁匠,投军才三天,但一身力气惊人,且训练刻苦。
“少寨主!”
刘大锤看到王龙,立刻收刀跑了过来,胸膛起伏,喘着粗气。
黝黑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
“我。我想当战兵!”
“哦?为什么想当战兵?”王龙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战兵饷银高,顿顿有肉吃!”
刘大锤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带着铁匠特有的憨直。
“而且。昨晚那山鬼,少寨主您一箭就射得它灰飞烟灭!
跟着您这样的头领,有劲头,有奔头!
我想当战兵,多杀敌,多立功!”
王龙笑了,拍拍他结实的肩膀。
“好!有志气!从今天起,你就是聚义军的战兵了。
去找石镇统领,领一套战兵的衣甲,挑一把趁手的刀。”
“谢少寨主!谢少寨主!”
刘大锤喜出望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磕了个头,爬起来就跑。
边跑边扯着嗓子吼。
“我是战兵了!少寨主亲口说的!我是战兵了!”
周围那些还在做辅兵的汉子们,看着刘大锤兴高采烈的背影,眼中无不露出羡慕之色。
操练起来更加卖力,呼喝之声震天。
王龙继续在营地里巡视,不时停下与老卒聊几句家常,问问伤势恢复如何。
又亲自为一个手上生了冻疮的辅兵换了药,叮嘱他注意保暖。
等他巡视完最后一个帐篷走出来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营地中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与信赖。
回到大帐,王燕翎已经等在里面,面前摊开一张手绘的简略地形图。
“少寨主,接应地点选好了。”
王燕翎指着图上一点。
“朱家坡堡北面五里,有个废弃多年的砖窑,背靠山坳,地形隐蔽。
足以藏下我们所有人马,且不易被堡内哨探发现。
从砖窑到堡垒,快马疾驰,只需一炷香的功夫。”
“很好。”王龙仔细看了看地形,点头认可。
“你就带四十人在砖窑埋伏,多备箭矢,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
明日入夜后,我会带人进去。
你的任务,是看堡内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