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石镇咧嘴笑。
他带人冲进去,很快,院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但没哭没闹——朱有财一家老小全被关在厢房里,嘴巴塞着布,手脚捆着。
王龙走到院子中央,看了眼天色。
雪停了,云层散开些,露出惨白的日头。
“少寨主,都清点完了。”石镇快步走来,压低声音,“白银三千二百两,粮食六百石,还有二十匹骡马。朱有财这老东西,真他娘能藏。”
“六百石粮……”王龙算了算,“够咱们吃三个月。银两分下去,每人十两,剩下的充公。”
“是!”
“还有,”王龙看向那些降兵,“李三,你们十五个,去镇子里敲锣,把所有人都叫到打谷场。就说里正有要事宣布。”
“是!”
李三屁颠屁颠去了。
王龙又看向朱有财:“朱里正,等会儿该说什么,不用我教了吧?”
“不、不用……”朱有财冷汗涔涔,“小人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王龙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干好了,我保你全家平安。干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朱有财腿又软了。
打谷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李家镇百来户,男女老少全来了,一个个面带惶恐,交头接耳。朱有财站在台子上,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诸位乡亲……近日匪患猖獗,朝廷特派王百户前来剿匪。王百户仁德,不忍见百姓受苦,特捐出自家银两,购得粮食六百石,分与大家,共度时艰……”
台下哗然。
分粮?
还是百户大人自家掏钱?
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但很快,他们看见石镇带人抬出一袋袋粮食,真开始分了——每户一石,当场发放。
“真分粮啊……”
“王百户真是青天大老爷!”
“谢百户大人!谢百户大人!”
人群沸腾了,跪倒一片。
王龙站在台侧,冷眼看着。
分粮是手段,收心才是目的。这年头,百姓最实在,谁给饭吃就跟谁走。六百石粮,换一个镇子的民心,值。
而且,他分的只是朱有财的存粮,自己抢的那些,一点没动。
“少寨主高明。”石镇凑过来,低声道,“这一手,比杀人管用。”
“杀人只能让人怕,分粮才能让人跟。”王龙淡淡道,“记住了,以后咱们走到哪儿,这招就用到哪儿。土豪劣绅的粮食,分给穷苦百姓——咱们是匪,但要做义匪。”
“义匪……”石镇咀嚼着这个词,眼睛亮了。
分粮持续了一个时辰。
分完后,王龙走上台子。
台下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乡亲们。”王龙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粮,我分了。匪,我还是要剿。但剿匪需要人手——有谁愿意跟着我干的,站出来。每月饷银一两五,顿顿吃饱,三天一顿肉。”
人群骚动。
一两五的饷银,还顿顿吃饱?
官军都没这待遇!
“我!我愿意!”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黝黑汉子,二十出头,一身腱子肉。
“我叫赵铁柱!镇上打铁的!百户大人,我跟你干!”
“我也愿意!”
“还有我!”
陆陆续续,站出来三十多人,都是青壮。
王龙扫了一眼,点头:“好,都收了。石叔,带他们去领兵器,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咱们聚义军的兵!”
“聚义军?”石镇一愣。
“对,聚义军。”王龙看向台下,声音陡然拔高,“聚的是忠义,为的是百姓!从今天起,咱们不叫土匪,不叫山贼,咱们是聚义军!专杀贪官污吏,专抢土豪劣绅,抢来的粮食钱财,分给穷苦百姓!”
“聚义军!聚义军!”
台下响起欢呼。
那些刚领了粮的百姓,也跟着喊起来。声音震天,传遍整个镇子。
王龙走下台,石镇跟上来,压低声音:“少寨主,这名字起得好。聚义军……听着就提气。”
“不止是名字。”王龙边走边说,“从今天起,咱们要立规矩。第一,不扰民,不抢穷苦百姓。第二,不奸淫,不滥杀。第三,缴获归公,按功行赏。第四,违令者,斩。”
“是!”
“另外,队伍要整编。”王龙停下脚步,看向身后那三十多号新兵,还有原先的十五个降兵,以及石镇、王燕翎等老卒。
总共六十多人。
虽然不多,但有了根基。
“设两个把总。第一把总,我亲领,一百二十人——现在人不够,以后补。第二把总,石叔你领,老卒和降兵混编,暂定七十人。亲卫队二十人,燕翎你管。”
“是!”
“缴获的十一副甲,优先配给把总和总旗。战兵和辅兵分开——战兵每日饱食加肉,月饷一两五。辅兵半饱,但表现好可以升战兵。立功有赏,临阵脱逃者,斩。”
一条条规矩立下,清晰明了。
那些新兵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有饭吃,有钱拿,有盼头——这年头,上哪儿找这种好事?
“少寨主。”李三凑过来,小心翼翼道,“小人……小人也能当战兵么?”
“你?”王龙看他一眼,“先去辅兵,干得好,升你当总旗。”
“谢少寨主!”李三扑通跪下了。
“起来。”王龙扶起他,“在我这儿,不兴跪。有功就赏,有过就罚,简单得很。”
“是!”
整编持续到傍晚。
新兵发了兵器——都是缴获的官军制式腰刀,虽然旧,但比柴刀强多了。又发了干粮,每人三天的量。然后集中到打谷场,由石镇和王燕翎分别带队,开始最简单的操练——列队,走步,劈砍。
不求多精,但求听令。
王龙站在一旁看着,心里盘算。
六十多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守李家镇肯定不够,但机动游击绰绰有余。而且有了朱有财这个“内应”,至少能知道官军的动向。
“少寨主。”王燕翎走过来,低声道,“朱有财说,赵天雄的主力已经到了三十里外,最迟明天中午就能到李家镇。他建议咱们赶紧走。”
“走?”王龙笑了,“往哪儿走?”
“往北,去朱家坡堡。朱有财说,他堂兄朱有德贪财好色,而且最近堡里缺粮,咱们可以假装运粮队混进去。”
“混进去?”王龙摇头,“太冒险。朱有德再贪财,也是守将,不会轻易放陌生人进堡。”
“那……”
“我有更好的办法。”王龙看向北方,眼神渐冷,“朱有德不是缺粮么?咱们就送他一份大礼。”
“什么礼?”
“赵天雄的人头。”
王燕翎倒吸一口凉气。
“少寨主,您是说……”
“赵天雄追得这么紧,不就是想拿我的人头去领功么?”王龙咧嘴,白牙在暮色里森然,“那咱们就给他个机会——让他来,让他追,让他进李家镇。然后……”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可是,咱们只有六十多人,赵天雄至少带了两百……”
“六十人怎么了?”王龙拍拍他肩膀,“当年我爹十八个人就敢劫官军粮队,咱们现在有甲有马有粮,还怕他?”
他转身,看向正在操练的士兵。
“传令,今晚加餐,肉管饱。吃完早点睡,明天……有场硬仗要打。”
夜幕降临。
李家镇里飘出肉香。
六十多人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汤——肉是朱有财家养的猪,汤是骨头熬的,香飘十里。
新兵们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红光满面。老卒们虽然矜持些,但眼里也透着满足——多久没这么痛快吃过了?
王龙端着碗,蹲在屋檐下,慢慢吃。
石镇凑过来,也蹲下。
“少寨主,明天……真打?”
“真打。”
“怎么打?”
“赵天雄那人,我研究过。”王龙放下碗,用树枝在地上画,“刚愎自用,贪功冒进。他知道咱们只有几十人,又刚打了胜仗,肯定会轻敌。所以,他一定会直接进镇,不会在外围驻扎。”
“然后呢?”
“然后……”王龙在镇上画了几个圈,“咱们在镇子里设伏。朱家大院是诱饵,里面堆满柴火,浇上火油。等他进来,就点火。镇子两头挖陷坑,铺上草席。房顶上埋伏弓弩手,专射军官。巷子里藏刀斧手,等他们乱起来,就冲出去砍。”
“可咱们人少……”
“人少才要出奇制胜。”王龙眼神发亮,“赵天雄带的是骑兵,进了镇子,马跑不开,就是活靶子。而且他想不到咱们敢反击——在他看来,咱们是丧家之犬,只会逃。所以,咱们偏不逃,就在这儿,等他来。”
石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少寨主,您这胆子……比老寨主还大。”
“胆子不大,怎么当土匪?”王龙也笑了,“石叔,明天这一仗,赢了,咱们就有立足之地。输了,大不了一死。但死之前,也得从赵天雄身上咬块肉下来。”
“明白了。”石镇起身,“我去安排。”
“等等。”王龙叫住他,“派人去盯着朱有财一家,别让他们搞小动作。另外,镇子里的百姓,愿意走的,发点粮食让他们连夜走。不愿意走的,集中到地窖里,别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