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人亲口下的令。”王龙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地靠近火盆烤手,“王龙可能要来这儿,大人不放心,特调我这一队九边老卒过来——哥几个,暖暖?”
他朝身后招手。
石镇等人鱼贯而入,很自然地分散开,两人堵门,三人靠近那五个军官,剩下四人站在帐篷四角。
百户觉得不对劲了。
“等等,你们的腰牌……”
话音未落。
王龙动了。
他左手还伸在火盆上方,右手已经摸到后腰——不是刀,是一柄短铁尺,尺头磨得锋利。身体前倾的瞬间,铁尺从下往上,精准地扎进百户的咽喉。
“噗嗤。”
声音很闷。
百户眼睛瞪圆,双手去捂脖子,血却从指缝里喷出来。
与此同时,石镇等人暴起发难。
五对五。
全是杀招。
三个呼吸,帐内五个军官全躺下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王龙拔出铁尺,在百户衣服上擦了擦,扭头:“控制营地,反抗者杀。”
“是!”
十人冲出大帐。
外面已经乱起来——帐篷里的兵听见动静,刚钻出来,就被弩箭射倒两个。石镇提刀大吼:“跪地不杀!王烽寨少寨主在此!”
“王烽”两个字像道惊雷。
那些云澜兵大多听说过这老土匪的凶名,此刻又见军官全死,主帐被占,哪还有斗志?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王龙走出大帐,手里拎着那颗百户人头,高高举起。
“老子是王龙!”
“今夜借道,不伤无辜!但谁要敢动——”
他把人头扔进人群。
咕噜噜滚到火堆旁,脸朝上,眼睛还睁着。
“这就是下场!”
死寂。
只有火把噼啪。
王龙扫视一圈,抬手:“点火箭,发信号。”
三支绑了油布的箭射向夜空,炸开三朵微弱的花。
西面,断魂谷方向,杀声骤然震天。
“行了。”王龙拍拍手,像是刚干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咱们聊聊。”
他走到那套鱼鳞甲前,伸手摸了摸。
冰凉。
坚硬。
“这甲,谁穿的?”
跪在地上的兵里,一个瘦高个哆嗦着抬头:“是,是百户大人的……”
“现在是我的了。”王龙解下甲,丢给石镇,“拿着。”
他又走到兵器堆旁,踢了踢那些刀枪:“弓弩全带走,刀枪各留十把,剩下的烧了。粮草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也烧。”
“马呢?”石镇问。
“全牵走。”王龙眼睛发亮,“十一匹马,正好。”
“少寨主,”王燕翎从营寨后方跑来,兴奋得脸发红,“找到骡车了!两辆,装的都是粮食和盐!”
“好!”王龙大笑,“天不亡我!”
他转身,看向那些跪着的降兵,忽然开口:“想活命的,站起来。”
没人动。
“我数三声。”王龙抽出刀,“一。”
“二——”
“我,我站!”瘦高个第一个爬起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二十三降兵全站起来了,个个面如土色。
王龙点头:“我不杀降兵。但你们也看见了,我宰了你们百户,赵天雄不会放过你们。两条路:一,现在拿一两银子,自己滚,生死由天。二,跟我走,每月一两饷,吃饱穿暖,但得把命交给我。”
他顿了顿,咧嘴笑,白牙在火光里森然:
“选。”
瘦高个第一个跪倒:“小人愿跟少寨主!”
“我也愿!”
“愿!”
二十三人,全跪下了。
不跪不行——回官军那儿是死,逃跑被抓住也是死,不如跟着这煞星,说不定有条活路。
王龙很满意。
他从怀里摸出个钱袋——从百户身上摸的,倒出碎银子,每人发了一块:“这是定钱。以后好好干,肉管够,钱管够。”
“谢少寨主!”
声音整齐多了。
王龙翻身上马,看了眼东方——天色开始泛青。
快天亮了。
“走!”
十一匹马,两辆骡车,二十三名降兵,三十副弓弩,十一套铠甲,粮食盐巴若干。
队伍冲出鬼见愁营地,向北,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天亮时,赵天雄站在鬼见愁营地废墟前,脸黑得像锅底。
营地被烧了,尸体横七竖八,百户的人头插在木杆上,眼睛还瞪着。
“大人,看痕迹,他们往北去了……”副将小声说。
“北?”赵天雄咬牙,“李家镇方向?”
“是。还,还带走了所有马匹粮草……”
赵天雄一脚踹翻烧焦的栅栏。
“王!龙!”
他猛地转身:“牛贵呢?!”
“在,在后营……”
“宰了!头挂旗杆!剩下的十二个,全宰!”
“是!”
亲兵跑去传令。
赵天雄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忽然笑了,笑得瘆人:“好,好小子……比你爹有种。”
他翻身上马,看向北方。
雪又开始下了。
“大人,追么?”副将问。
“追?”赵天雄冷笑,“大雪封山,怎么追?传令,收兵回城。另外,发海捕文书——土匪余孽王龙,率部流窜,各地卫所严加防范,有发现踪迹者,赏银千两!”
“那王龙……”
“他跑不远。”赵天雄眯起眼,“云澜府往北是朱家坡堡,再往北就是草原。他敢去草原,就是死。最大的可能,是在李家镇附近的山里猫着……”
他忽然想起什么:“李家镇的里正,是不是姓朱?”
“是,朱有财,咱们的人。”
“告诉他,有土匪的踪迹,立刻来报。”赵天雄一抖缰绳,“回城!”
马蹄声远去。
天亮前最黑的那阵,王龙勒住了马。
身后,十一骑,两辆骡车,二十三个降兵,在雪地里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风从北面刮过来,卷着雪沫子砸在脸上,生疼。
“少寨主,前面就是鬼见愁哨卡。”石镇策马上前,压低声音,“看火光,人不少。”
王龙眯眼看去。
约莫二里外,山道拐弯处,一片营火在雪夜里跳动着。木头栅栏围出个简易营地,里头人影幢幢,至少三四十人。营门口立着杆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虽然看不清字,但肯定是官军的旗。
“比预想的多。”王龙舔了舔嘴唇,干裂的皮被舔开,血腥味在嘴里化开,“但不多。”
“硬闯?”石镇握紧了刀。
“闯个屁。”王龙笑了,“咱们现在是官军,记得么?”
他扭头看向身后那二十三个降兵:“你们,谁认得守这里的百户?”
降兵们面面相觑。
最后那个瘦高个小心翼翼开口:“少、少寨主,小人认得……守这儿的是陈百户,叫陈大彪,云澜本地人,以前在城防营待过,后来花钱调来这儿——就是个混日子的。”
“花钱调来守鬼见愁?”王龙挑眉,“这地方有油水?”
“哪儿能啊。”瘦高个苦笑,“他是得罪了上官,被发配来的。这地方苦寒,没油水,也没风险,混够三年就能调回城里去。”
王龙眼睛亮了。
得罪上官,发配苦寒之地,混日子等调任——这种货色,最好对付。
“他认得你们么?”
“应该……不认得。”瘦高个摇头,“咱们是卫所兵,他是城防营调来的,平时不一块儿操练。而且咱们这二十多人都是最近才补进来的,他估计连脸都认不全。”
“好。”王龙点头,忽然从怀里摸出个钱袋——从之前那百户身上摸的,沉甸甸的,至少五十两。他掂了掂,丢给石镇:“石叔,等会儿看我眼色,该花钱时别省着。”
“明白。”
“燕翎。”
“在!”
“你带五个人,绕到营地后头去。听见里头乱起来,就放火,动静越大越好。”
“是!”
王燕翎点了五个机灵的,猫腰钻进林子。
王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百户官袍——这玩意儿穿在身上别扭,但此刻,它是最好的护身符。
“走。”
十一骑缓缓走向营地。
距离百步时,营门处传来喝问:“什么人?!”
王龙不答,反而一夹马腹,加快速度,直到离营门三十步才勒马,扬声道:“云澜张氏,张子安!奉家父之命,有要事求见陈百户!”
声音清朗,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那股子傲慢。
营门上探出个脑袋:“张氏?哪个张氏?”
“云澜城里,还有第二个张氏?”王龙嗤笑,“开门!冻死小爷了!”
那兵卒犹豫了一下,回头喊了句什么。片刻后,营门开了条缝,一个披着棉甲的中年汉子走出来,满脸横肉,正是陈大彪。
“张子安?”陈大彪眯着眼打量王龙,“张家的三公子,我倒是见过一面……你不是这般模样。”
“小爷我前些日子去北面贩马,风吹日晒的,不行?”王龙翻身下马,动作潇洒,从怀里摸出块玉佩——那是从之前那百户身上顺的,成色不错,“家父的信物,陈百户可认得?”
陈大彪接过玉佩,对着火光看了看,又抬头看王龙。
王龙坦然站着,脸上那层泥灰掩盖了真实年纪,但身板挺直,气度不凡。更重要的是,他身后那十骑,个个精悍,虽然穿着普通棉甲,但那股子杀气藏不住。
是精锐。
而且是有钱人家的精锐。
陈大彪心里信了三分——这年头,世家大族养私兵太正常了,尤其是张家这种靠边贸起家的,手底下没点硬货才怪。
“三公子深夜到此,所为何事?”陈大彪语气缓和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