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像一棵扎根于风暴中心的青松。
他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仿佛刚才那句足以掀翻一个人所有伪装、击溃其心理防线的话,真的就如同随口问了句“你吃了吗”一样平常无奇。
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仿佛为了打破这令人难堪的僵局,自然而然地伸手,再次拿过了桌上那只粗陶酒壶。
壶身已经微凉,但他动作依旧稳定。壶嘴倾斜,清亮透明、
散发着浓郁粮食气息的酒液,划出一道优美而稳定的弧线,稳稳地注入陈雪茹面前那个刚刚被她用来豪饮压惊、此刻又空了的杯子。
“嗒…嗒…嗒…”
酒液落入杯中的细微声响,在这片凝滞得如同坟墓般的空气里,
被无限放大,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刺耳,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心理对峙敲打着诡异的节拍。
酒满七分,恰到好处。他轻轻放下酒壶,壶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声。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惊魂未定的陈雪茹,
对着那杯酒,做了一个简洁而清晰的“请”的手势。没有言语,但那个手势里蕴含的意味却复杂难言——
是压惊?是试探?还是某种宣告主导权的仪式?
他的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从容
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仿佛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或许是那杯重新斟满的酒刺激了视觉,或许是王龙这过于平静的态度反而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刺激,
陈雪茹猛地从那种魂飞魄散的状态中惊醒过来一丝。羞耻(为自己刚才的失态)、
残存的愤怒(针对王龙的残忍)、以及那几乎灭顶的、如同潮水般反复涌来的恐惧,
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压力,几乎要让她的心脏炸开。
她急需点什么!急需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压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
来稳住如同风中残烛般即将崩溃的心神!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思考,还能反抗!
她的目光猛地锁定在那杯刚刚斟满的酒上。
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她颤抖得极其厉害的手,几乎是抢夺一般,一把抓起那只粗糙的陶瓷酒杯。
冰凉的杯壁触及她滚烫的掌心,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也顾不得什么优雅姿态,什么老板娘的风度,仰起头,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像是饮鸩止渴的囚徒,“咕咚咕咚”接连几大口,
将杯中辛辣灼烈的白酒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酒液如同一条滚烫的铁线,从喉咙一直烧灼到胃袋深处,
带来一股猛烈而真实的灼热感,反而让她冰冷的四肢百骸恢复了一点可怜的知觉,那颗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也似乎被这烈酒暂时麻醉,稍稍平复了一丝那骇人的频率。
“咳……咳咳……”喝得太急太猛,烈酒呛进了气管,
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眼角逼出了点点生理性的泪花,看起来更加脆弱可怜。
但这一番剧烈的生理反应,反而像是一剂强心针。
当她终于止住咳嗽,重新直起身子时,虽然脸色依旧惨白,虽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原本因为极致恐惧而有些涣散的眼睛,
却重新艰难地凝聚起焦点,如同两把虽然卷刃却依旧不甘的匕首,
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钉在了王龙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恐惧还在,如同背景音般嗡嗡作响。但此刻,更强的,是一种必须弄清楚真相、
必须弄明白眼前这个可怕男人底细的疯狂执念!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她必须知道答案!
她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腔,带来一阵刺痛,
却也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一分。接着,又深吸一口,努力想要压住声音里那无法控制的颤抖,但当她终于开口时,
那丝来自灵魂深处的惊悸,还是无法抑制地泄露了出来,让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烈酒灼烧后的痕迹和极致的紧绷:
“你……”仅仅一个字,声线都在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她刚才问过,但此刻问出,意味已然完全不同。之前是带着挑衅和审视,此刻,却是带着恐惧和求索。
不等王龙回答,或者说,是害怕听到那个可能更可怕的答案,
她又像是连珠炮似的,将自己心中最大的疑团和恐慌,不管不顾地抛了出来,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像是一只绝望的母兽,
要用利爪刨开猎物的胸膛,看清内里:
“你还知道些什么?!关于我……你还知道什么?!”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破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三个问题,几乎耗尽了她此刻所能凝聚起的全部力气和勇气。
她死死地盯着王龙的嘴巴,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他下一刻即将吐出的,不是话语,而是决定她命运的最终判词。
王龙面对这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混合着恐惧与执念的目光,反而轻轻地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明显戏谑、撩拨意味的轻笑,也不是那种高深莫测的冷笑,而是一种……
奇异的,甚至带着点温和的,仿佛是在安抚受惊小动物般的……安抚意味的笑?
但这看似温和的笑容,看在此刻精神高度紧张、如同惊弓之鸟的陈雪茹眼里,
却只觉得更加高深莫测,更加可怕至极!这男人,他的情绪怎么能如此收放自如?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我?”王龙的语气依旧轻松得不像话,仿佛两人只是在酒桌上闲聊最普通的家常,
与陈雪茹那剑拔弩张的状态形成荒谬的对比,“陈老板,放轻松点。”他甚至还安慰了一句,
然后才切入正题,目光坦然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不由自主想去相信的、沉稳的力量:
“我说这些,不是在威胁你。这一点,请你务必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