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回答她那连珠炮似的问题,
而是先微微欠身,伸手拿起桌上那个略显粗糙、却还带着徐慧珍手心温度的陶瓷酒壶。
他的动作很稳,壶身微倾,
清冽透明、散发着粮食醇香的酒液,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稳稳地注入到陈雪茹面前——那个刚刚被她豪迈地用来喝掉徐慧珍残酒的空杯子中。
液面缓缓上升,直至七分满,他手腕轻轻一收,滴酒未洒。
然后,他轻轻放下酒壶,发出轻微的“磕”声。
接着,才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喝完的酒,朝着陈雪茹的方向,微笑着示意了一下。
没有言语,但那举杯的动作,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神,意思表达得明确无误——
初次见面,或者说,以这种方式见面,喝一杯?
陈雪茹显然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么个反应。
按她惯常的经验和预想,这面生的男人,被她这么突然袭击、夹枪带棒地一通质问,
要么应该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要么就该赶紧堆起笑脸,小心翼翼地解释自己和徐慧珍只是寻常主顾关系,生怕惹恼了她这位“地头蛇”。
哪能像眼前这位,跟没事人似的,
非但不接招,反而反客为主,给她倒上酒了?
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打法,让她一时有点愣怔,
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没动面前那杯酒,只是拿那双漂亮的凤眼斜睨着王龙,
俏脸依旧绷着,试图用严厉的眼神施加压力,
看看这个脸皮厚度异常的男人,接下来还要耍什么她没见过的新花样。
王龙见她只是盯着自己,没有举杯的意思,也不在意,更不催促。
他自顾自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你不喝我喝”的洒脱,
随即一仰头,将自己杯中那点残酒干脆利落地干了。
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一道暖流注入肺腑。
他放下空杯,轻轻吁了口气,
这才真正好整以暇地,将目光完全聚焦在陈雪茹那张表情丰富的脸上。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玩笑意味,
仿佛在调侃一个不懂事、乱发脾气的小妹妹,
但在这玩笑底下,又掺杂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认真,
或者说,是一种大胆的、近乎调戏的试探。
王龙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刚才陈雪茹质问时还要低一些,
却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带着一种独特的、低沉的磁性:
“怎么?”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陈雪茹精心修饰过的眉毛、眼睛、鼻梁和红唇上缓缓扫过,
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最后才定格在她带着薄怒的眼睛上,
“这位……漂亮的老板娘?还是该叫……美女同志?”
他故意在“美女”二字上加了重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侃。
“您这一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又是喝别人杯里的酒,又是连珠炮似的发问,”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锐利起来,
“这架势……恕我直言,莫非是……看见我跟慧珍老板娘聊了几句,心里头……吃味了?”
“吃味”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猛地投进了陈雪茹的心湖,激起了涟漪。
她眼皮猛地一跳,像是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
脸颊瞬间更热了,想也不想就要张口反驳:
“你胡说八道什么!谁吃味了!我……”
然而,王龙根本没打算给她反驳和发泄的机会。
他抢在她的话头完全展开之前,用一种更快、更连贯,却依旧保持着从容的语速,
慢悠悠地继续说了下去,仿佛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还是觉得……我这个人不懂事,光顾着和先来的慧珍老板娘聊天,
一不小心,就冷落了你这位后脚进来的、同样光彩照人的陈老板?”
他摊了摊手,做了一个非常西化、在这小酒馆里显得有点突兀的姿势,
脸上配合地做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无辜的表情,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若真是这样,那我可真得好好给您赔个不是了。
是我考虑不周,眼神不好,没及时发现您这位大美人驾到,该罚,该罚。”
这一连串的话,把陈雪茹堵得胸口发闷。
承认吃味?那是绝无可能!
承认自己被冷落?那岂不是自认矮了徐慧珍一头?
她张着嘴,一口气堵在那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煞是难受。
而王龙,话锋就在这一片微妙的寂静中,陡然一转。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目光先是若有若无地、极其快速地瞟了一眼正端着酒壶、已经快要走回桌边的徐慧珍。
徐慧珍显然听到了他刚才那番“高论”,脚步虽然未停,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淡得像水,看不出喜怒。
王龙的目光迅速收回,重新落回陈雪茹脸上,这次,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像是在耳语,
却让每个字都带着点不容错辨的、近乎撩拨的意味:
“其实啊,这真不能完全怪我。”他叹了口气,仿佛很为难,
“在我眼里,慧珍老板娘确实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知性,爽利,说话办事有章法,像一本耐读的书。”
他顿了一下,这一下停顿极其短暂,却足以让陈雪茹的心提起来,想知道他接下来要如何评价自己。
王龙没有让她失望,紧接着说道,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欣赏的语气:
“而你,陈雪茹陈老板,我虽是头回见,但这通身的气派,这明媚照人的风采,还有这……
敢爱敢恨、一点就着的爽快性子,同样是这四九城里拔尖儿、万里挑一的姑娘!
就像……就像一团火,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这一下,可是把两个人都裹了进去!
各打五十大板?不,是各赏一颗甜枣。
既肯定了徐慧珍,又捧高了陈雪茹,听起来像是端水大师,
但结合前面的语境,这分明是在火上浇油!
不等陈雪茹消化这话里复杂的含义(是夸赞?还是更高级的调侃?),
王龙又抛出了更“混不吝”、更“无赖”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