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地低着头,几乎将整张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瘦削的肩膀缩着,
仿佛要将自己彻底缩进这小小的板凳、缩进这无边的阴影里,逃避这残酷的现实。
她的手指,死死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
微微痉挛地攥着怀里那些作为铁证、却也像烙铁般烫手的汇款单和信件。
指甲因为极度的用力,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娇嫩的皮肉里,
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的、深可见血的凹痕,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心口那撕心裂肺的钝痛。王龙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出言催促或安慰。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如同一个最有耐心、也最冷酷的旁观者,
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幽暗的森林里,
屏息凝神,等待着受伤的猎物在绝望和挣扎中,
自己做出最终那个关乎生死的选择。他深知,这个决定,
关乎她父亲的生死,关乎她未来的道路,必须由何雨水自己来下,
任何人都无法替代,也无法承担其后果。任何的引导,此刻都是多余甚至危险的。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漫长而痛苦。
突然——何雨水那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猛地扼住了喉咙。她一直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耸动不止的肩膀,
也像是被瞬间施了定身法,猛地定住,僵硬如石,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抖动。
然后,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中,她低垂了许久的、仿佛有千斤重的头,
开始缓缓地、但异常坚定地、一寸一寸地抬了起来。
那动作缓慢得令人心焦,却又带着一种破茧成蝶般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当她的脸,完全暴露在夕阳最后一点残存的、昏黄而微弱的光线中时,
一直静观其变的王龙,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瞳孔不易察觉地、
猛地微微一缩!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凛然之意!
只见何雨水那张还挂着未干泪痕、略显稚嫩苍白的脸上,
之前所有的迷茫、痛苦、挣扎、恐惧和委屈……
所有属于一个十七岁无助少女的脆弱情感,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冷酷的大手,
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抹去!清扫得干干净净!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异常明亮、锐利得惊人、几乎能刺破虚空的眼眸!
那眼神深处,迸发出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刺骨到令人心悸的决绝光芒!
那光芒,如同极地冰原上万年不化的寒冰,折射着最后的、惨淡而锐利的夕阳余晖!
那光芒里,混合了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惊人勇气,
看透人心鬼蜮、世情险恶的彻骨冰冷,甚至……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
不计后果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算计和狠厉!这突如其来的、翻天覆地的、
几乎是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尤其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
与他印象中那个怯懦无助、逆来顺受的小姑娘截然不同的、
如同淬火重生后的钢铁般坚硬冷酷的神采,让自诩见惯了风浪、心硬如铁、
早已将情绪控制得收放自如的王龙,心中都下意识地“咯噔”一下,
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凛然之意!他隐约感觉到,
就在这短暂的、死一般的沉默里,眼前这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刚刚还哭得几乎断肠的女孩,内心正在经历一场翻天覆地、凤凰涅盘般的巨变!
一种名为“绝望后的清醒”和“仇恨的种子”的东西,正在她心底疯狂滋生、壮大!
她即将做出的决定,恐怕会远超他之前所有的预料和算计!这个女孩,
或许比他想象中……更有“价值”,也更……危险。王龙下意识地收敛了之前那丝
若有若无的放松,坐直了之前微微后靠的身体,腰背挺直,目光变得更加专注、深邃,
如同两盏高功率的探照灯,牢牢地、一瞬不瞬地锁定在何雨水那张瞬间变得陌生、
却又充满了一种诡异吸引力和张力的脸上。院子里的空气,仿佛也随着何雨水这眼神的骤变,
而重新变得紧绷起来,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何雨水挺直了那一直微微佝偻着、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的单薄脊背,
动作带着一种破茧成蝶般的决绝。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急,胸口随之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仿佛要将这小院里所有稀薄而压抑的空气都贪婪地吸进肺里,
压榨出最后一丝支撑她说完这番惊世骇俗之语的力气和勇气。
她的脸颊因为极致的激动、破釜沉舟的决心以及难以抑制的巨大羞耻感,
泛起了不正常的、近乎病态的潮红,如同晚霞燃烧最后的光芒。
但那双刚刚还蓄满泪水、充满挣扎与迷茫的眼睛,此刻却被一种异常清亮、
锐利得惊人的光芒所取代,像两颗被苦涩泪水反复洗涤过的、最纯粹的黑曜石,
异常坚定地、毫不退缩地迎上了王龙那审视的、仿佛能穿透皮囊、
直抵灵魂深处的目光。她不再有任何躲闪,不再流露出丝毫属于这个年龄少女应有的怯懦和羞涩。
那层长期包裹着她的、用于自我保护的外壳,似乎在瞬间被彻底剥落,
露出了内里最真实、也最残酷的核。用一种与她瘦弱身躯极不相符的、
与她刚刚经历情绪崩溃、痛哭流涕的状态完全矛盾的、清晰、冷静、
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近乎谈判般的语调,她一字一顿,
声音虽然不大,却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
清晰地、带着回响地传到王龙的耳中:“王龙……哥哥,”
她开口,声音还残留着一丝哭过之后的沙哑和疲惫,
但吐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谢谢你……
今天告诉我这一切真相。谢谢你……还了我爹一个迟到了这么多年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