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逼仄的休息室里,顿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长时间的沉默,只听得见两人粗重却不均匀的呼吸声——
何大清的喘息带着哽咽,王龙的则带着等待的平静。
过了足有一两分钟,那么漫长的一段时间,何大清才仿佛积蓄了点力气,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只见他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神飘忽不定,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这破旧的墙壁,看向了遥远而痛苦的过去。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用砂纸打磨过,从喉咙深处极其艰难地挤出来的:
“柱子……傻柱……唉……这事儿……这事儿……说来……话可就长了啊……”
他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示意王龙在旁边一个布满灰尘、腿脚都不太稳当的破凳子上坐下。
自己却像屁股上长了钉子,猛地站起身,在那窄得几乎只能转身、堆满杂物的房间里烦躁地踱起步来。
脚步沉重而凌乱,踢到了地上的一个空罐头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也浑然不觉。
“那一年冬天……冷得邪乎啊……” 何大清的目光变得悠远而痛苦,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刻骨铭心的寒冬,
“地上冻得梆硬,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地就成了冰碴子……我媳妇……我媳妇她怀胎才七个月……就……就早产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明显的哽咽和难以愈合的创伤,“孩子……孩子在接生婆手里……刚接生出来……哭都没哭一声……就没……没气儿了……”
他说这话时,肩膀微微颤抖,仿佛那刺骨的寒风至今还吹在他的脊梁骨上。
“那时候,咱们这偌大的四合院里,老住户能有几家?掰着手指头算,也就你家、我家,还有后院里那个……那个龙老太太!”
他继续回忆着,语速渐渐加快,手指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骨节发白,
“就在我们两口子哭天抢地、伤心欲绝的时候,龙老太太……她……她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抱来一个裹在崭新锦被里的男婴!
粉嘟嘟的,倒是挺胖乎……她说是她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家里穷得养不活了,过继不出去,眼看要活不成,让我们认下,
就……就说是双胞胎死了一个,活了一个,冲冲喜,兴许能压住晦气……”
何大清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语气陡然激动起来,带着一种被欺骗的愤怒:
“当时我媳妇哭得死去活来,人都迷糊了,神智都不清楚了……看着那个孩子,就跟魔怔了似的……迷迷糊糊就……就点头答应了……”
他猛地停下焦躁的踱步,霍地转身,眼睛死死盯住王龙,眼中闪动着压抑了十几年、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可后来呢?!啊?!”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和愤懑,“那孩子!傻柱!他他妈的长大后,越长越不像我们老何家的人!
那眉骨!那眼神!那走路的架势!没一处像的!反倒是龙老太太!隔三差五就偷偷摸过来看他!
那个亲热劲儿!那个上心程度!比对她们家自个儿的亲孙子还亲!还宝贝!我心里早就他妈的起了疑!大大的疑心!”
他凑近王龙,几乎要贴到脸上,极力压低声音,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恨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后来!我瞒着所有人,偷偷打听!费了老鼻子劲!搭进去不少人情和烟卷,才他妈的弄明白!
那孩子……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远房亲戚的!那是龙老太太她娘家亲侄女的私生子!见不得光!
她这是把我们老何家当成了遮羞布!当成了冤大头!给她娘家擦屁股啊!”
王龙听到这里,心中巨震,饶是他有所心理准备,也被这骇人听闻的内幕惊得目瞪口呆,怔怔地看着眼前情绪彻底失控的何大清。
何大清老泪纵横,浑浊的眼泪顺着粗糙的脸颊滑落,他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大腿,发出“嘭嘭”的闷响,
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憋屈和一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巨大耻辱:
“这些年来!我每次看见傻柱那张越来越像龙家人、越来越像那个老太婆的脸!我心里就跟扎了根刺!
扎了根又长又锈的毒刺一样!疼啊!憋屈啊!窝囊啊!”
怀揣着何大清交付的、足以掀翻四合院平静水面的沉重凭证和那个足以让人瞠目结舌的惊世秘密,
王龙心事重重、脚步略显迟缓地离开了弥漫着油烟和压抑气息的机械厂食堂区域。
与早已等候在厂区门口、正蹲在卡车阴影下抽烟闲聊的运输队队员们汇合后,
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司机老周掐灭烟头,迎上来告诉他,厂里临时下了通知,
需要他们多待三天,等待新轧制的一批特种钢材装车后,一起返回四九城。
王龙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点了点头,简单利落地回道:“行,知道了。”
随即安排队员们住进了机械厂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整洁的招待所。
表面上看,王龙在这三天里一切如常。他协助机械厂的仓库管理员清点待运的物资,拿着清单一项项核对;
仔细检查车队每一辆卡车的轮胎、刹车和油路状况,确保长途行车安全;和队员们一起在食堂吃饭,偶尔闲聊几句。
然而,他的内心却如同暴风雨前的大海,表面平静,内里却在飞速地盘算、推演。
何大清提供的汇款铁证、傻柱离奇的身世之谜、易中海道貌岸然下的伪善、何雨水孤苦无依的处境……
这些错综复杂的信息在他脑海中不断碰撞、分解、重组,一个清晰、有力且步步为营的反击计划,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内衣口袋里那沓厚厚的、边缘有些硌人的凭证,眼神在无人注意时,变得锐利如鹰隼,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