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特下午三点准时到了。他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的线条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他在海军服役了二十八年,在太平洋舰队干了十五年,对太平洋的每一片海域都了如指掌。
两人在壁炉前坐下,杰克逊倒了茶,没有说话,而是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莱特上校,这是贝蒂将军让我转交给您的。不是正式文件,是我的私人笔记。但内容都是贝蒂将军亲口告诉我的,一字不差。”
莱特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只有一句话:“英美在太平洋的利益是一致的。南洋的扩张威胁的是我们两国共同的海权。单独对抗没有胜算,联合制衡才有出路。”
莱特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文件。
“杰克逊先生,我代表埃伯尔将军来,也是这个意思。但我们有一些顾虑。英美在大西洋的竞争。
在南美的贸易摩擦,这些矛盾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如果我们搁置这些矛盾去谈联合制衡南洋,国内的反对声音会很大。”
杰克逊点头。“贝蒂将军预料到了这个问题。他的建议是,先把合作限定在海军层面。
不谈贸易,不谈殖民地,不谈势力范围。只谈一件事:如果南洋海军进入太平洋或印度洋的关键航道,英美两国海军如何协调应对?”
莱特想了想。“这个范围可以接受。但我要提醒一点,美国国会对外交秘密协议非常敏感。
如果我们的讨论被泄露,不仅合作无法推进,连带着华盛顿条约都会被质疑。”
杰克逊说:“所以每一步都要保密。贝蒂将军建议,下一轮接触在英国本土进行。不在伦敦市区,在郊外的某个私人庄园。
双方各派三到五个人,不超过这个人数。全程不记录,不留文件,所有结论只靠口头传达。”
莱特把文件放下,喝了一口茶。
“我回去向埃伯尔将军汇报。如果埃伯尔将军同意,我会再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杰克逊先生,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贝蒂将军在远东待过,他和南洋海军打过交道吗?”
杰克逊说:“贝蒂将军没有直接和南洋海军交过手。但他在日德兰海战之后做过一次远东评估。
结论是皇家海军在远东的部署远远不足以应对南洋。那是四年前的事了。现在,他的判断比那时更悲观。”
莱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大西洋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壁炉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一九二二年三月五日,伦敦郊外,查尔顿庄园。
这座庄园属于一位英国贵族,常年无人居住,被海军部临时借用。庄园的建筑是乔治亚风格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
内部装修古朴,有几个大房间和一个能容纳十几人的长桌会议室。周围是几百英亩的私人林地,最近的公路在一英里之外。
第一海务大臣贝蒂在庄园门口迎接美国客人。美方来了三个人,太平洋舰队参谋长莱特上校、海军部战略规划处处长威廉·普拉特中校。
驻英大使馆海军武官约翰·哈里斯少校。英方也是三个人,贝蒂本人、海军情报处处长雷金纳德·霍尔准将、远东舰队参谋长查尔斯·马登上校。
六个人在长桌两侧坐下。桌上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本,只有茶和饼干。贝蒂先开口。
“先生们,今天的会谈不记录,不对外。所有讨论的内容,只留在这个房间里。我们的目的是摸清对方的底线,为下一步更高层级的谈判做准备。”
他停顿了一下。
“我先说英国的底线。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殖民体系,包括马来亚、新加坡、缅甸、印度,是不可放弃的。
南洋海军的扩张已经直接威胁到这些殖民地的安全。
英国不能接受南洋垄断马六甲海峡,不能接受南洋控制印度洋航道,不能接受南洋把远东变成他们的势力范围。”
莱特点头。“美国的底线是太平洋。我们在一八九八年取得菲律宾,在一八九八年兼并夏威夷,在一八九九年取得关岛。
太平洋是美国的核心利益区。南洋海军吨位与美国对等,已经动摇了我们在太平洋的主导地位。
美国不能接受南洋在太平洋自由扩张,不能接受南洋威胁夏威夷和关岛的安全。”
贝蒂和莱特对视了一眼。两人的底线没有冲突。英国要远东,美国要太平洋。南洋在同时威胁这两个区域。
霍尔准将接话。“先生们,在讨论具体方案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个前提。英美两国在大西洋和南美存在利益竞争。
这些竞争在过去二十年里消耗了我们双方大量精力。如果我们把注意力转向远东和太平洋,大西洋的竞争怎么办?”
普拉特中校回应:“埃伯尔将军的意见是,大西洋的竞争可以暂时搁置。美国不寻求在大西洋挑战英国的海军优势。
作为交换,英国不寻求在南美扩大势力范围。双方各退一步,把资源集中到太平洋。”
霍尔问:“这是埃伯尔将军的个人意见,还是海军部的正式立场?”
普拉特说:“埃伯尔将军已经和丹尼尔斯部长沟通过。丹尼尔斯部长原则上同意这个方向。但需要更高层级的确认。”
贝蒂在笔记本上——他破例带了笔记本,但只写不记——写了一行字:“美方愿意在大西洋让步,换取英国在远东的合作。”
然后他说:“英方的立场类似。地中海和大西洋是英国的传统势力范围,但远东是帝国的经济命脉。
如果大西洋的竞争可以搁置,英国愿意把更多资源转向远东。但需要美方在远东给予实质性支持。”
莱特问:“什么实质性支持?”
贝蒂说:“第一,情报共享。英国在远东有完整的情报网络,美国在太平洋有技术优势。
双方共享情报,可以更准确地掌握南洋海军的动向。
第二,基地互用。英国在新加坡、香港有海军基地,美国在珍珠港、关岛有海军基地。
双方军舰可以互用基地进行补给和维护。第三,联合演习。定期举行英美海军联合演习,展示联合制衡南洋的决心。”
莱特想了想。“情报共享和基地互用可以谈。联合演习需要更高层级的批准。但方向没问题。”
会谈持续了四个小时。六个人从战略目标谈到兵力部署,从情报网络谈到基地布局,从南洋海军的现状谈到未来五年的扩张趋势。
没有结论,没有协议,没有文件。但双方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线,也确认了合作的可行性。
会谈结束时,贝蒂站起来。
“先生们,今天的讨论让我确信一件事:英美在太平洋和远东的利益是互补的,不是冲突的。
我们都需要遏制南洋的扩张。区别只在于,英国需要保住远东的殖民体系,美国需要保住太平洋的主导权。
这两个目标可以同时实现,只要英美联手。”
莱特也站起来。“我同意。我回去向埃伯尔将军和丹尼尔斯部长汇报。如果美方高层认可今天的讨论方向,下一轮会谈应该在更高层级进行。”
贝蒂点头。“我建议下一轮在伦敦举行。双方各派五到七人,包括海军最高指挥官和外交负责人。全程保密,不对外公开。”
莱特伸出手。“那就伦敦见。”
贝蒂握住他的手。“伦敦见。”
六个人走出庄园,各自上车。三辆黑色轿车在暮色中驶向不同的方向,消失在伦敦郊外的林间公路上。
……
一九二二年三月二十日,华盛顿,白宫。
丹尼尔斯、休斯、马奇三个人坐在哈定总统的私人办公室里。
莱特上校刚从伦敦回来,他的报告已经在桌上摊开,三个人已经看了一遍。
“总统先生。”丹尼尔斯先开口,“莱特上校的伦敦之行达到了预期目的。英方愿意搁置大西洋和南美的竞争,把资源集中到远东和太平洋。
英方的核心诉求是保住远东殖民体系,美方的核心诉求是保住太平洋主导权。两个诉求没有冲突,可以同时实现。”
休斯接话。“英方提出了三个具体合作方向:情报共享、基地互用、联合演习。
情报共享和基地互用可以立即启动,不需要国会批准。联合演习需要更高层级的政治决定。”
马奇说:“军方认为,合作方向是正确的。但需要尽快提升到政府层面。莱特上校的接触是摸底,不是谈判。
真正的谈判需要在伦敦举行,双方派出最高级别的军政代表。”
哈定听完,把烟斗在烟灰缸里敲了敲。
“如果要提升到政府层面,谁去伦敦?”
休斯说:“我去。国务卿亲自去,才能显示美方的诚意。丹尼尔斯部长和埃伯尔将军可以同行,作为军方代表。”
哈定想了想。“英国那边谁出面?”
丹尼尔斯说:“贝蒂将军会参加。但英方最高级别的代表应该是首相或者外交大臣。
根据莱特上校的观察,英方对这次合作非常重视。贝尔福已经向内阁做了汇报,劳合·乔治首相原则上同意推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