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日傍晚，大雨。拉古纳湖南岸的山地笼罩在一片厚重的雨幕之中。
雨水顺着战壕壁往下淌，在底部汇聚成齐踝深的泥浆。
哨兵们裹着雨衣站在岗位上，每隔几分钟就要用袖子擦去瞄准镜上的水珠。
补给车队的卡车陷在通往圣巴勃罗的泥泞公路上，士兵们不得不下车推着卡车在泥浆中前进。
就在这片雨幕的掩护下，南洋共和国，海军陆战队第二师的第一批部队正沿着同一条公路从南向北急速行军。
他们穿着和游击队员一模一样的深绿色棉布野战服，胸标上用摩洛文写着姓名和游击队番号。
他们背上的步枪是游击队普遍使用的南洋二式，皮靴是棉兰老岛丛林中常见的帆布绑腿鞋。
他们的军帽上别着游击队统一配发的棕榈叶徽章，脸上抹着和周围游击队员一样厚的一层泥。
但他们行军的方式完全不同。游击队行军时通常是松散的纵队，没有什么纪律，士兵们边走边聊天，有些人还叼着烟卷。
而这支部队在公路上列成严整的两路纵队，步幅整齐划一，在夜色和雨幕中像一条沉默的钢铁履带在移动。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吸烟，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前方那个人的后脑勺，随时准备在遭遇伏击时瞬间散开。
由于保密需要，陆战队最高指挥官没有露面，陈默代替指挥。此时他走在纵队的中间，肩上挂着和普通士兵一样的步枪，但他的口袋里装着一份陆战二师全师编制的兵力表。
一万六千人，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一个工兵营，一个通讯营，一个野战医院。
这支部队在南洋共和国海军陆战队的序列中，是与陆战一师平级的精锐部队，全部由服役满两年以上的职业军人组成。
大多数人在加入陆战队之前已经完成了至少十二个月的实战训练。随后又参加了去年的南洋共和国占领达尔文港战役，实战经验丰富。
凌晨二时，陆战二师的先头团抵达圣巴勃罗以北的集结地。陈默在临时指挥所里见到了哈立德和达图·阿里。
煤油灯的灯光在三人脸上投下了疲惫的阴影。哈立德的左臂在昨天下午被弹片擦伤，缠着一条染了血迹的绷带。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他嘴里那根从不点燃的雪茄仍然咬得纹丝不动。
“美军在山脊线正面的进攻已经停了一天，”哈立德指着地图上的美军阵地，“但他们把第三师的部分兵力调到了湖岸公路东侧，准备配合第四师再次尝试侧翼突破。
我们的侦察兵发现，美军正在那片山地正面集结兵力，大约有两个团的兵力。
如果他们在东侧侧翼，突破成功，那么他们就会从侧翼包抄整个山脊线防线。”
陈默俯身看着地图。他的手指在美军集结兵力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这片山地是美军侧翼进攻的必经之路。
陆战二师在明天晚上之前可以完成全部部署。我建议将陆战二师的主力集中部署在这片山地的防线后方。
等美军发动进攻时，从正面用炮火消耗他们的冲击动能，然后派步兵从两侧发动反击。”
达图·阿里抬起头。“陆战二师的炮兵有多少门炮？”
“师属炮兵团下辖四个炮兵营，总计四十八门七十五毫米山炮。可惜了，常规的坦克和105毫米火炮都不能带过来，导致火力下降一大截！”
陈默翻开一份炮兵编制表，“不过现在加上哈立德师长手头剩余的山炮，我们总共可以在东侧山地集中超过六十门火炮。这个炮兵密度，比美军两个师的师属炮兵加起来还要大。”
哈立德的嘴张了一下，雪茄差点掉下来。他重新把雪茄咬稳，只说了三个字：“够用了。”
……
等到二月二十一日凌晨五时，美军再次对拉古纳湖南岸发动了进攻。这一次，格雷夫斯将进攻重心完全转移到了东侧山地。
他判断游击队在山脊线上的正面防御虽然顽强，但东侧山地是被反复冲击过的薄弱区域，美军只要再投入足够的兵力就可以撕开一个突破口。
美军第三师的两个团和第四师的一个团，总计约六千人左右，从圣罗莎方向出发，沿着湖岸公路东侧的山地分三路向游击队防线发起推进。
清晨六时，当美军先头营进入游击队预设的火力杀伤区域时，陆战二师的炮兵准时开火了。
四十八门山炮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射击。炮弹的着弹点被精确地控制在美军纵队前方和左右两侧各两百米的范围内。
形成了一片长度近一公里、宽度三百米的高密度火力覆盖区。
炮弹的引信被设定为触发爆炸，每一发炮弹落在山地间的碎石地面上都会炸出一片密集的弹片扇面。
弹片打在岩石上擦出火星，打在树木上切断枝干，打在人体上——那就是东一块西一块的。
美军的先头营在炮火覆盖区里挣扎了将近十分钟。
士兵们趴在泥水里，蜷缩在岩石后面，试图在弹片的间隙中找到生存的空间。
但炮弹的密度太大了，弹片的飞行轨迹太密了，每一个弹坑都在冒着白烟，坑边的泥土被染成了深红色。
营长在无线电里对着团部大喊“炮火太猛无法前进请求立即撤退”，但他的喊声被炮弹的爆炸声淹没了。
炮击结束后，陆战二师的步兵开始从两侧向被炮火打懵的美军发起反冲击。
他们的战术和游击队的反冲击完全不同。游击队反冲击时通常是密集队形沿着山坡往下冲，用人数优势压倒敌人。
而陆战队员的反冲击以班排为单位，每个小组不超过十二人，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向美军散兵线的侧面发起攻击。
他们的动作快而安静，利用每一块岩石和每一棵树木做掩护，在接近到步枪有效射程之内才突然开火。
美军第三师第四团的士兵们很快发现，他们面对的不是昨天那些在山腰战壕里被炮火轰得东倒西歪的游击队员。
这些新出现的敌人打得太专业了。他们的步枪射击速度极快，每次齐射之后不超过三秒就会接上下一轮齐射。
他们的机枪手可以在运动中以跪姿迅速架设机枪并开始射击。
他们投掷手榴弹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总是在美军士兵们刚趴下准备还击时精确地落在他们身边。
上午八时三十分，美军第三师第四团的一个营在侧翼反击中被陆战二师的一个加强连切断并包围。
包围战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被围的美军营在弹尽援绝后被迫缴械投降。
这是吕宋岛战役开始以来，美军首次出现整营规模的部队被歼灭的情况。
二月二十二日至二十五日，拉古纳湖战役进入拉锯阶段。
陆战二师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战场的平衡。美军在东侧山地的进攻被完全遏制，他们在前几天好不容易占领的部分阵地也在陆战二师的反击下被逐出。
与此同时，陆战一师的剩余部队也陆续从八打雁方向抵达前线。
到二月二十五日，在拉古纳湖南岸防线部署的陆战队员总数已超过两万五千人，加上游击队的三万余人，守方总兵力达到了五万五千人以上。
但美军方面也得到了增援。从林加延湾出发的第四师剩余部队已经全部抵达卡兰巴，圣罗莎防线。
此外，第二师也已于一月下旬从旧金山启航，其先头团于二月二十四日在林加延湾登陆，正在以最快速度向南调遣。
格雷夫斯在指挥部里向马尼拉发去的电报中写道：“我军在拉古纳湖南岸遭遇了由受过正规训练的敌军主力所组织的顽强防守。
战局已陷入拉锯状态，双方在前沿阵地上进行着反复争夺。每一道战壕、每一座山头、每一片树林都在一天之内易手数次。”
这句话不是夸张。
二月二十五日当天，美军第三师在正面防线上的一个营级阵地被陆战一师第三团攻占。
美军在当天下午组织了两次反击，投入了三个营的兵力，在猛烈的炮火掩护下试图夺回阵地。
双方在阵地前进行了长达四个小时的激战，前沿战壕在反复争夺中被双方的炮火炸成一片无法辨认的废墟。
到当天傍晚，阵地上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掩体，双方在各处的伤亡数字加起来超过八百人。但阵地仍然在陆战队手中。
霍根在第二天的战斗中左臂被弹片划伤。医护兵在战壕里给他缝了六针，没有麻药，他用牙齿咬着一块木头，汗水和眼泪一起流下来。
缝完后医护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伤口不深，骨头没事，休养几天就能好。
霍根没有休养。他重新拿起步枪，回到了前沿阵地上。老兵说，你不怕了。
霍根想了想，觉得老兵说得对。他不怕了。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恐惧太多，已经麻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