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穆里亚桥是斐迪南车队经过的第一座桥。桥头的人群最密集,奇怪的是,警力反而也是最薄弱的。
普林西普选择站在人群第二排,前面是一个举着小旗的中年妇女和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
他的身高只有一米六出头,所以站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基本上被第一排的人给挡住了。
车队驶过库穆里亚桥。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斐迪南大公的车。普林西普没有动。
因为按照计划,第一组负责在库穆里亚桥动手的人是穆罕默德·巴西奇。普林西普是第二组,他的位置在拉丁桥。
巴西奇站在桥的另一侧。他看见了车队,看见了斐迪南大公的蓝色礼服和公爵夫人的白色长裙。
他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口袋里早就准备好的炸弹。但他的手开始发抖,那是除了紧张之外,还掺杂了一点激动。
车队越来越近,他的手指越来越僵。第一辆车过去了,第二辆车,斐迪南大公的车,此时正好驶过桥面正中央。
他没有把炸弹扔出去。他的手指反而僵在了口袋里。据他后来在法庭上解释说,那一瞬间,他看见公爵夫人脸上的笑容,手突然就动不了了。
第一组失手。
车队继续前进,驶过库穆里亚桥,沿着阿佩尔码头街往市政厅方向开。
普林西普站在库穆里亚桥头,看着车队远去,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沿着河边的小路,快步朝拉丁桥走去。
内德利科·查布里诺维奇站在拉丁桥头的河堤上。他比普林西普年轻,脸色更白,因为紧张,手指也抖得更厉害。
但他的口袋里没有手枪,是一枚塞尔维亚军工厂自产的手榴弹,拳头大小,铸铁外壳,拉发引信。
上午十点十五分,车队驶近拉丁桥。查布里诺维奇看见了第二辆车上的斐迪南大公。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炸弹,拔掉保险销,用尽全身力气,朝那辆敞篷轿车扔了过去。
炸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斐迪南大公的司机看见了飞过来的黑色物体。他猛踩油门,方向盘往左一打。炸弹擦过敞篷轿车的折叠车篷边缘,弹到了车后方的路面上。
几秒钟后,炸弹爆炸了。铸铁外壳炸成几十块碎片,向四面八方飞射。
跟在后面的第三辆轿车被碎片击中,车身上炸出好几个窟窿,车里的奥匈帝国军官和波斯尼亚地方官员被炸伤了好几个。
路边的人群见到爆炸,恐惧混杂着尖叫着四散奔逃,小旗被人扔了一地,被踩在无数双脚底下。
查布里诺维奇转身跳进了米利亚茨卡河。河水很浅,只到膝盖。
他从河里爬起来,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冲上来的警察按住了。
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粒氰化钾胶囊,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警察压着他的脖子,导致但他的身体把胶囊吐了出来。而且这粒氰化钾是过期的。
他被警察从地上拎起来的时候,满脸是泥,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普林西普站在拉丁桥的另一侧,距离查布里诺维奇不到一百米。
他听见了爆炸声,看见了人群四散奔逃,看见了那辆被炸伤的第三辆轿车,也看见了,斐迪南大公的车没有停。
它加速驶离了爆炸现场,朝市政厅方向疾驰而去。
第二组,看来也失手了。
普林西普的脸变得更白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全是汗。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沿着弗朗茨·约瑟夫大街往市政厅方向走。
他的脚步不快,像一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在午后的街上闲逛。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市政厅的欢迎仪式在一片混乱中草草收场。斐迪南大公脸色铁青,站在市政厅的台阶上。
对着前来迎接的萨拉热窝市长吼出了一句话:“我到这里来访问,你们用炸弹欢迎我?”
市长闻言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索菲公爵夫人站在丈夫身边,白色长裙的裙摆上沾着刚才爆炸时溅起的灰尘。
她的手紧紧挽着斐迪南的手臂,此时她也感觉到一阵阵的后怕。
此时,原定的行程因为刺杀行动,被彻底取消了。斐迪南大公临时决定的去医院看望被炸弹炸伤的军官。
也为了凸显一下他的仁慈。而正是这个临时决定,要了他的命!
车队重新编组,这一次,路线改变了,不再沿着阿佩尔码头街原路返回,而是从市政厅直接走弗朗茨·约瑟夫大街。
但命令没有传达到每一辆车的司机。斐迪南大公的司机还是按照原定路线,拐进了阿佩尔码头街。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普林西普站在弗朗茨·约瑟夫大街和阿佩尔码头街的交叉路口。
他本来应该在市政厅转角动手,那是第三组的位置。
但第三组的两个人,一个没有勇气掏枪,另一个被人群挤散了。
普林西普走到了这里,站在路口的一家熟食店门口,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的勃朗宁手枪已经上膛。
斐迪南大公的敞篷轿车拐过路口,司机发现走错了路,前方是一条死胡同,司机踩下刹车,开始倒车。
此时,斐迪南的车速降到了几乎静止。
普林西普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抽出手,举枪。他和斐迪南大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他开了两枪。
第一枪击中斐迪南大公的颈部,子弹从领口上方钻进去,切断颈静脉。
第二枪瞄准的是旁边的波斯尼亚总督,但手抖了,子弹偏了,击中了索菲公爵夫人的腹部。
公爵夫人的白色长裙上绽开一朵红色的花,她缓缓倒在丈夫身上。
斐迪南大公的蓝灰色礼服被血浸透,勋章上全是血。
他转过头,对妻子说了最后一句话:“索菲,索菲,不要死,为了我们的孩子。”
上午十一时许,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和索菲·霍泰克公爵夫人,在萨拉热窝的街头,遭遇刺杀,双双身亡。
普林西普把枪口转向自己,准备吞枪。旁边一个塞尔维亚人扑上来抓住了他的手臂,更多的人涌上来,把他按在地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氰化钾胶囊,塞进嘴里。
这颗胶囊也过期了。他被警察从地上拎起来的时候,嘴角吐着白沫,眼睛瞪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任何电报都快。萨拉热窝的钟楼敲响了丧钟,钟声沿着米利亚茨卡河传遍全城。
当天下午,奥匈帝国陆军在波斯尼亚全境进入战备状态。傍晚,维也纳的报纸出了号外,标题只有一行字,“突发!斐迪南大公遇刺”。
消息传到维也纳皇宫的时候,八十四岁的弗朗茨·约瑟夫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是一场有组织的阴谋。塞尔维亚必须付出代价。”
消息传到柏林的时候,德皇威廉二世正在基尔港检阅公海舰队。
他接到电报,看完之后,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对身边的海军将领说了一句话:“现在,战争不可避免了。”
消息传到圣彼得堡的时候,沙皇尼古拉二世正在夏宫的花园里散步。
他看完电报,停下脚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侍从武官说:“俄国不会坐视斯拉夫兄弟被欺凌。”
消息传到巴黎的时候,法国总统普恩加莱正在爱丽舍宫会见俄国大使。
电报送到会客厅,两个人同时看完了各自的那一份。普恩加莱抬起头,对俄国大使说了一句话:“法兰西将履行同盟义务,如果开战,法国不会坐视不理。”
消息传到伦敦的时候,英国外交大臣格雷正在白厅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他看完电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睁开眼,对副官说:“从现在起,欧洲的时钟进入了倒计时,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了。”
而斐迪南大公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到坤甸总长府的时候,已经是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深夜。
刘志俊还没有睡。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欧洲地图。军统局的电报送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巴尔干半岛的那一页。
他把电报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窗外的坤甸港,夜色很深。港口的方向,龙门吊上的红色警示灯还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
集装箱堆场上,一排一排的铁箱子在灯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更远的地方,南海的潮水正在上涨,一浪一浪地拍打着防波堤。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的目光穿过夜色,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欧洲的方向。
“一战,来了。”他低声说。
窗外,防波堤外的潮水声越来越响,像大地的心跳,也像远方的炮声。
南洋共和国提前两三年为这场战争所做的一切准备,即将提上日程。
接下来的四年,将是南洋共和国能否崛起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