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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忠黎又抛出一个疑问,“武器的,报价呢?太贵对方会不会有顾虑!”

唐绍仪拿出工业部给的表格,“山猫坦克,单车报价一万英镑。批量采购五十辆以上,单价降到九千英镑。”

“猎鹰-I改战斗机,单机报价一万两千英镑。批量采购二十四架以上,单价一万英镑。云雀-I改侦察机,单机报价一万五千英镑。批量采购十二架以上,单价一万三千五百英镑。”

他顿了顿。

“配套弹药、油料、备件、培训服务,全部单独计价。初步测算,一个标准的‘坦克连套餐’——五十辆山猫、配套弹药、油料、备件、两周的兵员培训。

“总价约六十五万英镑。一个标准的‘战斗机中队套餐’——十二架猎鹰-I改、配套弹药、备件、两周的飞行员培训——总价约十八万英镑。二十四架就是三十六万。”

刘明云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不便宜。”

“对。”唐绍仪说。“但他们会买。因为不买,他们的兵就要用胸口去堵机枪。”

刘志俊坐回椅子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

“还有几个月不到一年了。各部的准备工作,按今天定的方案执行。”

“装备调试、人员训练、演习场构筑、外交联络、安全保障——每一项都落实到人。谁负责的那一块出了问题,谁负责。”

“是。”

“散会。”

……

一九一四年一月十二日,坤甸主港。

天还没亮,港口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三号泊位上停着一艘南洋远洋航运公司的万吨货轮,烟囱冒着黑烟,已经在锚地等了整整四天。

这艘船的目的地是德国汉堡,船上装着橡胶、锡锭、棉布和一批军需物资。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一月二十日前必须到港。按现在的装卸进度,别说二十号,月底能到就算烧高香。

码头上,一千多号苦力像蚂蚁一样在船舷和堆场之间来回穿梭。

他们光着脊梁,肩上垫着破麻袋,扛着沉重的橡胶捆、锡锭箱、五金件木箱,踩着吱呀作响的跳板,一步一步往船上挪。

南洋的太阳毒,虽然是清晨,气温已经过了二十五度。汗水从苦力们的脊梁上淌下来,滴在跳板上,把木板洇出一条条深色的印子。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苦力扛着一捆橡胶——每捆标准重量六十公斤,额头上青筋暴起。

咬着牙,一步一步往跳板上走。走到中段,脚下一滑,整个人连人带货栽进了海里。

橡胶捆掉进水里,人被旁边的工友七手八脚拽上来,老苦力坐在码头上吐了好几口咸水。

监工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确认没事之后,扔下一句话:“换身干衣服,协会,接着干,这批货要的急。”

老苦力爬起来,拧了拧衣服,又去扛下一捆。

没有人停下来。停不下来。后面排队的货船从锚地一直延伸到海平线,每多停一天,船主就要多付一天的泊位费、船员工资、合同违约金。

船主急,货主急,港口的调度员更急。但急有什么用?一条万吨货轮,从头到尾全靠人力扛,七十二个小时能装满,那还是天气好、不出事的情况下。

后面,物资堆场上的景象更让人揪心。

上千吨的橡胶捆露天堆在海风里。油布盖得东一块西一块,风一吹,油布的边角就掀起来,雨水从缝隙里渗进去。

底层的橡胶已经长了霉斑,用手一按,软塌塌的,发出一股酸臭味。

五金件和军火木箱混堆在一起,标签被海水汽泡得字迹模糊,明明是发往法国的炮弹引信。

被错堆到了发往英国的橡胶捆旁边。几个账房先生蹲在货堆边上,拿着账本一遍一遍地核,核了三遍数字还是对不上。

“昨天夜里又丢了一批货。”一个年轻账房压低声音说。“四号堆场,少了两箱锡锭、三捆橡胶。天亮才发现。”

“谁干的?”

“谁知道。码头上的苦力、夜班的巡防、还有那些在堆场边上转悠的闲杂人,谁都有可能。”

账房先生们沉默了一会儿,继续低头对账。这种事,在坤甸港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上个月盘点,单单这一个港区,货物被盗、受潮、磕碰造成的损耗,账面上躺着折合四千多英镑的窟窿。

四千多英镑,够买两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够造半条近海渔船。就这么白白损耗掉了。

港区调度员老周站在了望塔上,手里攥着厚厚一沓电报。

电报是外贸商船主发来的投诉函。英国人的、法国人的、德国人的、美国人的、荷兰人的,每一封的措辞都比上一封更严厉。

英国半岛东方航运公司的投诉函写着:“贵港装卸效率之低下,已严重扰乱我方船期安排。本轮一月八日抵港,至今未完成装货。”

“按合同约定,逾期一日罚金二百英镑,现已累计八百英镑。若再无改善,我方将被迫考虑调整远东航线挂靠港口。”

法国邮船公司的电报更短,但更刺眼:“原定坤甸装载橡胶三百吨,因贵港无法按时装船,本轮已空舱离港。损失由贵方承担。下次是否挂靠坤甸,将重新评估。”

德国汉堡美洲航运公司的电报只有一句话:“坤甸港的装卸速度,虽然比暹罗的曼谷港快。但是曼谷港没有铁路,没有柏油路,甚至连像样的码头设施都没有。”

老周把电报摔在桌上,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的目光穿过了望塔的窗户,落在港区入口处那面巨大的告示牌上。

告示牌上印着南洋共和国的金龙徽记,下面是一行大字——“南洋共和国坤甸主港,远东第一大港。”

远东第一大港。

他苦笑了一下。这年头,不管是大港口还是小港口。不都是这样装货的吗?你催我,我催你……

……

秘书长候亚保推门进来的时候,刘志俊正坐在总长府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港区送来的上月运营台账。

他已经看了快一个小时,每一页都仔细读了,越读眉头皱得越紧。

台账是港口总督办送来的,厚厚一沓,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填着数字——靠泊船次、装卸吨位、平均耗时、损耗率、运力利用率、投诉次数。数字是最诚实的东西,不会撒谎,也不会粉饰。

“总长,港区台账我给您放这儿了。”候亚保把一沓新的补充表格放在桌角。

“不用放了,直接说。”刘志俊没抬头。

候亚保翻开手里的汇总表。他跟着刘志俊十几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简洁。

“根据最近的调查,核心数据如下。单艘万吨远洋干货船,全人工散货装卸满仓,平均耗时七十二小时。这是天气好的时候。遇到雨天、大风天,直接停摆,耗时翻倍都不止。”

“单件货物人工搬运破损损耗率,百分之八点七。包括磕碰、摔落、受潮、被盗。”

“单港月度远洋运力有效利用率,不足五成。也就是说,我们花大价钱造出来的远洋商船队,有一半的时间在港口里排队等装卸。”

他合上汇总表。

“对比数据。英国利物浦港,万吨货轮装卸时间约六十九小时,比我们略快。德国汉堡港,约六十七小时。”

“最快的据说是美国纽约港,用了某种新的码头调度法,压到了六十五小时以内。”

“但不管世界上哪个港口,核心方式都一样,人工扛运,人力码放,绳索固定。全世界的港口,都在同一套传下来的体系里打转。”

刘志俊把台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七十二小时。百分之八点七。不足五成。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着,像三颗钉子,钉得生疼。

南洋共和国的远洋商贸,这几年发展得很快。橡胶垄断全球,锡矿储量第一,军工产品欧洲人抢着要。

工业制成品从棉布、汽车到化肥到自行车,品类越来越全。商船队从五年前的三十来艘膨胀到现在的两百艘,总吨位翻了五倍。但船再多、货再好,到了港口装不上去,一切都是空的。

他睁开眼。

“老候,你说,全世界的港口都用同一套办法,人工扛,绳索绑,七十二小时装一条船。有没有人想过,换一套办法?”

候亚保想了想。“总长,码头上的事,几千年都是这么干的。从腓尼基人到罗马人,从阿拉伯人到欧洲人,货物上船,就是靠人扛。”

“几千年都这么干,不等于就该这么干。”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坤甸港,乱象尽收眼底。货船扎堆锚地,苦力在跳板上排成长龙,堆场上的货物露天堆放,海风把油布吹得猎猎作响,账房先生蹲在货堆边上对账对得满头大汗。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通知下去,今天下午的国务例会,原定议题全部取消。临时召开专项闭门会议。参会人员——李福祥、郑清廉、港口总督办负责人周海山、造船厂总负责人温子邵。就这四个人,多一个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