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下来的那艘船叫“新希望十七号”。八千二百人全部下完，用了大半天。
下午三点，最后一拨移民走完，船上空了。
船员们开始打扫。铺位要清空，垫子要换掉，厕所要冲，食堂要消毒。几个水手拿着水管，从船头冲到船尾，把甲板冲得干干净净。
大副站在舰桥上，看着下面忙活，点了根烟。
“这批移民挺好，不吵不闹，比较省心。”
二副在旁边说：“东北人，说的官话能听懂，沟通方便。上一趟是南边来的，他们说的方言，我是实在听不懂啊。”
大副点点头，没说话。
抽完烟，他把烟头掐灭，说：“一会儿有活的。那帮土着要上来了，让他们手脚利索点，装完赶紧走，这趟去南美，随船有军队的人。”
二副应了一声，下去安排了。
五点左右，卡玛尔一家被押到船边。
船还是王家坐的那艘船，但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看见黑乎乎的船舷，窄窄的舷梯，还有舷梯两边多出来的站着的士兵。
“快点快点。”有人催。
卡玛尔扶着他娘，一步一步往上走。他娘腿软，好几次差点摔倒。后面的士兵不耐烦，推了一把，老太太往前栽，卡玛尔赶紧抱住。
“别碰我娘！”
年轻的士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再推了。
上了船，他们被带着往下走。楼梯很窄，很陡，一层一层往下，越走越黑，越走越闷。最后到了一个地方，铁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进去，往里走。”
卡玛尔走进去，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是一个大舱，很大，一排一排的铁架子，上下三层，铺着木板。没有窗户，只有几个通风口，透进来一点点光。
接二连三有人被推着进来，越来越多，很快挤满了。
苏曼靠在铁架子上，咬着牙，胳膊疼得满头汗。萨丽坐在他旁边，用手给他擦汗。老太太缩在角落里，嘴里还在念叨。
小儿子巴鲁躲在卡玛尔身后，浑身发抖。
外面，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然后是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是铁链，是锁。
卡玛尔听着那声音，知道这门从外面锁上了。
船上开始装货。准确地说，装人。
一批一批土着被押上来，一批一批送进各层船舱。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挤在一起。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求，但没人理。
有个年轻男人试图往外冲，刚跑出两步，就被士兵一枪托砸倒，拖走了。后来没再回来。
有个女人抱着婴儿，婴儿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哄不好。旁边的人帮她哄，也没用。
有个老人，站着站着突然倒下去，不动了。旁边的人喊，士兵过来看了看，说死了，拖走了。
卡玛尔看着这一切，眼睛发直，但没哭。
他娘在他旁边，一直念叨一句话。他听了很久才听清，念的是：“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甲板上，几个船员站在船舷边，看着下面。
一个年轻水手说：“这趟去南美，远吧？”
老水手说：“远。走个把月。”
“那帮土着，关在底下，一个月？”
“嗯。每天会挨个舱放出来放放风，平时关着。不关不行，乱了咋办？”
年轻水手点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远处，一队士兵正往船上走。带队的是个中尉，背着枪，走得不急不慢。上了船，他跟大副打了个招呼。
“老张，又见面了。”
大副笑着说：“可不是。你们辛苦，每次跑的都是去南美这边，远的很。”
中尉摆摆手：“没啥辛苦的，看住别出事就行。你们这下轻松了，不用押船了。”
“那可不，送移民多省心，自己走自己吃，不用管。这趟可算放假了。”
中尉掏出烟，递给大副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移民是请来的国民，他们是送走的累赘，能一样吗？”
大副抽了口烟，点点头。
“也是。”
两人站在船舷边，看着下面的码头。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通通的。
……
另一边，王家的人已经坐车到了安置点。
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面前是一排一排的新房子，砖瓦的，整整齐齐。每家门口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树，刚种下的，还绑着绳子固定。
一个穿制服的人带着他们走到其中一栋，推开门，说：“就这儿。三间房，厨房在那边，厕所在后院。你们看看，缺啥明天去办事处领。”
王铁柱走进去，愣在那儿。
地上是水泥的，平的。墙刷得白白的，窗户是玻璃的，透亮。厨房里有灶，有锅，有水缸，水缸里还装着水。里屋有床，床上有垫子，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刘桂兰站在他旁边，看着这一切，半天没说出话。
小根和小丫已经跑进去了，从这个屋跑到那个屋，喊：“爹，这屋好大！”“娘，这有窗户！”
王铁柱走到院子门口，往外看。
天黑了，但远处有灯。一片一片的灯，黄的白的，连成线，连成片。那是别的安置点，那是工厂，那是城镇。
他忽然想起早上还在船上，想起很多天前还在大连，想起更早以前，那个裂着缝的土坯房，那棵歪脖子榆树。
刘桂兰走到他旁边，轻声说：“他爹，这是真的假的？”
王铁柱想了想，最后捏了一下大腿。
“好像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王铁柱被村头的广播吵醒了，昨晚认床，加上刚到这边，受不了热，睡得晚。
此时，外面有个大喇叭，有人在说话：“新来的移民注意了，今天上午九点，在广场集合，分地分房契。带好安置证，按村排队。”
他爬起来，穿好衣服，出去看。
太阳刚出来，早晨，天还凉快。街上已经有人了，都是跟他一样刚来的，互相打听往哪儿走。广播里说的广场不远，走过去十分钟。
广场上人挺多，乌泱泱一片。前面摆着几张桌子，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手里拿着本子。
旁边立着牌子，上面写着字，他还是不认识，但有人给他念：“辽阳区的这边排队。”
他找到辽阳区的队，排上。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走，到桌前说几句话，领几张纸，然后从另一边出去。队伍动得不慢，等了一个多钟头，轮到他了。
桌后坐的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和气。
“王铁柱？一家四口？”
“对。”
年轻人翻了翻本子，拿出几张纸，在上面写字。
“你们家在七里庄，三间瓦房，院子半亩。地呢，二十亩，在村东头，一半旱地，一半水田，能种粮也能种橡胶。先种粮也行，以后想改种橡胶，头几年，树不产胶的时候，政府有补贴。”
他把纸递过来。
“这是房契，这是地契。拿着，以后这就是你们的了。”
王铁柱接过那几张纸，沉甸甸的。
年轻人又说：“对了，你们家谁干活？”
“我和我媳妇。”
“行。要是不想种地，去工厂也行，但是要先学认字。西门子那边招工，一个月工资十二块到十五块，包吃住。想去的，去办事处报名。”
“对了，你家几个孩子？”那年轻人又问起来。
“两个，一男一女，大的12，小的十岁。”王铁柱回答道。
“行，记住了，你们隔壁安置村，有一个学校，让你的两个孩子明天去报道，上学！先上速成班，根据考试，通过了，再去各年龄适应的班里。”
王铁柱一脸难为情的表情，“大人，要多少银子啊，我这怕不够！”
年轻人笑了笑，一个一个解释起来，“孩子上学免费。但是必须让去，不去违反法律，会被处罚的！”
“如果从老家带了银子过来，要去镇上的南洋银行，换成国家统一的南洋元，这里买卖东西，不收银子。”
王铁柱点点头，不知道该说啥，想谢，又不知道谢谁。
年轻人笑了笑：“去吧，好好干。以后日子长着呢。”
挤出人群出来的时候，刘桂兰问他：“咋样？”
王铁柱把那几张纸给她看。
“咱的。”
刘桂兰看着那纸，愣了好一会儿。
小根和小丫不管这些，早就跑广场边上玩去了。那边有个卖吃食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飘着香味。小根跑回来喊：“爹，那有包子，闻着可香了！”
王铁柱摸摸口袋。口袋里还有几张口粮券，是昨天发的。他走过去，问：“包子咋卖？”
摊主是个老头，笑着答：“一个一个铜角子。这边用券也行，一张券换十个，我们再拿劵去银行换钱，这劵算是国家先发给你们的。”
王铁柱想了想，拿出一张券，换了十个包子。一家人蹲在路边，就着热乎气吃了。
包子是肉馅的，咬一口流油。
小丫吃得满脸都是，一边吃一边说：“爹，这包子真好吃。”
王铁柱摸摸她的头。
吃完包子，他们去七里庄。
那地方不远，走路半个钟头。一排一排的新房，跟他们昨晚住的一样。找到自己那栋，推门进去，还是昨天那样的布置。
刘桂兰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啥好收拾的，就是把那两个包袱打开，把衣服叠好放柜子里，把锅碗摆厨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