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鸿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李建明。
李建明会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我只跟你说一遍”的语气讲了起来：
“祁同伟，省委政法委副书记，半个月前从汉东调过来的。
来之前是汉东省委政法委副书记，据说在汉东就是徐书记一手提起来的。
他到任之后，政法委那边一直没什么大动静。
结果张秉文书记前脚去中央党校学习，后脚祁同伟就搞了这个学习月。你觉得这是巧合？”
赵志刚坐直了身体，目光中多了一层思考的神色。
李建明继续说：“你再想想——前几天省长秘书周海峰和发改委沈主任闹的那一出。
周海峰被省长叫去训了一顿，这事办公厅这边谁不知道？
紧接着，政法委那边就搞了全省学习月。
这个学习月，表面上是学法律、学业务，实际上是什么？
是祁同伟在告诉全省政法系统的人——南海方向的事，是省委最关心的事。
谁在这个方向上有本事、能做事，谁就上。
反过来，有些人的手，不要往政法系统伸。”
赵志刚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
“那跟我们办公厅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政法系统。”
周鸿远苦笑了一下：
“通知上写了，‘各市政法委、省直政法各单位、省直有关单位’。
办公厅就属于‘有关单位’。你说这是有意还是无意？”
赵志刚终于明白了。
他的面色变了变，然后把目光移回屏幕上那份才写了几行的心得体会，语气中多了一种认命般的沉重：
“所以，这八千字，不光是要写，还得好好写？”
周鸿远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局面的清醒：
“不光要好好写，还要写得有质量。你以为政法委那边收了心得是归档了事？
那份通知上写了，‘优秀心得体会将整理成册报送省委’。报送省委——送到谁手里，你想想。”
赵志刚的瞳孔微微一缩。
报送省委，就是报送徐政钦。
谁的心得写得好、写得深、写得有见地，徐政钦那边就会看到这个人的名字。
而那些敷衍了事的、随便凑字数交差的，名字也会在那本册子里——只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被记住。
“这招太狠了。”赵志刚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既有抱怨，也有一种不得不服的认可。
李建明把面前那份南海法律资料重新拿起来，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叹了口气：
“祁副书记这个人，在汉东的时候就以做事务实着称。
他搞的这个学习月，表面上不针对任何人，实际上是逼着所有人都要把注意力放到南海方向上来。
你写心得，就得研究s海问题。你研究问题，就得知道省委在这个方向上的思路。
你知道了省委的思路，你就自然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赵志刚听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那省长那边……就没什么反应？”
周鸿远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意味：
“省长能有什么反应？学习月是政法系统的正常工作安排，没有违规、没有越权。
省长难道能说‘政法系统不要组织学习’？那传出去像什么话。
所以省长那边只能看着。而且，不光是看着——省政府办公厅也要参加。
办公厅的干部写了心得，送上去，省委那边一看，办公厅的人也在认真学南海法治，说明什么？
说明省委的部署得到了省政府的积极响应。这就叫‘阳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赵志刚把那道道光带看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拿起来，重新开始查资料。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比刚才快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也从抱怨变成了某种被激发出来的、不得不正视的认真。
李建明也把资料翻到了之前看到的那页，拿起笔，开始在上面画重点。
他的嘴里低声念叨着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周鸿远说：
“徐书记这个人，手底下的人办事，跟他自己办事一样，都是不声不响就把事办了。
祁副书记这一手，表面上是政法系统的内部学习，实际上是在帮徐书记在全系统范围内立规矩、树导向。
周海峰在省长面前说‘省委那边跑得勤’，祁副书记就让全省的人都要‘往省委那边跑’。
这一来一回，徐书记连面都没露，事情就摆平了。”
周鸿远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表明他认同这个判断。
他把自己的心得体会文档最小化，打开了另一个文件——那是他之前整理的关于省政府近期重点工作的汇报材料。
他看了两分钟，把材料合上，重新调出心得体会的文档。
“先把这个写了吧。”他说，“其他的事，晚点再说。月底之前要交，时间不多了。”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重新进入了埋头苦干的状态。
键盘声、翻页声、偶尔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和窗外的秋风声混在一处。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一点点地移动，从赵志刚的桌面移到李建明的桌角，再移到周鸿远的键盘上，最后从窗户的另一侧消失了。
当天傍晚，周鸿远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
他关灯锁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台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心得文档，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幽暗的光。
他走向电梯时路过一间副主任的办公室，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他放慢脚步，听到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正在打电话。
“老张，你们那边心得写得怎么样了？……我知道，谁都忙。
但这个事不能敷衍。政法委那边是认真的，祁副书记这个人，不搞虚的。
你把处里的人都盯紧点，月底之前必须交。
质量上过得去就行，关键是态度要端正。……对，态度，你明白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