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和徐政钦面对面汇报工作时，沈延年就感受到了这个年轻书记和前任的不一样。
徐政钦在听他汇报岭南未来三年产业结构调整思路时，全程没有看手机、没有接电话、没有表现出任何我已经知道了的敷衍。
他一直在认真地听，偶尔在沈延年提到的关键数据上追问一句：
这个数据是统计局的还是你们发改委自己测算的？
这个增长预期的依据是什么？
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推进，最大的阻力可能来自哪个环节？
沈延年当时心中的感受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知音难觅。
他推了三年的方案，终于有人用一种真正的姿态在听了。
汇报结束的时候，徐政钦说了一句话：
延年同志，你这个方案的框架是好的，但落地需要更具体的抓手。
你回去之后，把方案中的产业结构调整部分拆解成三个阶段。
每个阶段明确一个可以量化的目标、一个责任部门、一个完成时限。
下周三你再来找我一次，我们逐条过。
沈延年回到办公室之后，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把方案重新拆解了一遍。
细化到了连某个环节需要协调哪个部门、找谁的办公室都做了备注。
第二次汇报时，他把这套拆解方案铺在徐政钦的办公桌上，一页一页地解释。
徐政钦听完之后，只说了三个字：可以推。
今天上午十点五十分，沈延年也出现在了徐政钦办公室门口。
他和钱正平在走廊里迎面遇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都是聪明人，都看到了对方手里拿着文件夹，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种刚谈完的神态。
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互相点了一下头，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但那个点头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确认：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这一幕，被人看到了。
省政府办公厅的走廊里，省长梁承远的专职秘书周海峰正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从茶水间走出来。
他的办公室在省政府主楼五层东侧，和省委那边隔着一道连廊。
他今天恰好因为一份文件需要送到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去，走连廊过来的时候。
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好看到钱正平和沈延年从四楼东侧那个方向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周海峰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钱正平身上——
省委办公厅主任，夹着文件夹从书记办公室那个方向走过来，步伐轻快，面带一种不易察觉的松弛感。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沈延年身上——省发改委主任。
也是从书记办公室那个方向走出来，手里同样拿着文件，边走边低头看手机，像是在记录什么刚收到的指示。
周海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是梁承远的秘书，跟了梁承远五年，对岭南政坛的各种风吹草动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
钱正平作为省委办公厅主任，去书记办公室汇报工作是正常的；
沈延年作为发改委主任，去书记办公室汇报工作也是正常的。
但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时间段、前后脚从同一个方向走出来——这不正常。
他用极快的速度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今天是周三，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钱正平是办公厅主任，沈延年是发改委主任。
这两个部门，一个是省委的运转中枢，一个是全省经济工作的调度中心。
如果这两个部门的负责人同时开始向书记靠拢，意味着什么？
周海峰没有在走廊里多停留。
他端稳了手中的茶杯，快步走过连廊，回到省政府主楼，沿着楼梯上了五层，在梁承远办公室门口停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抬手敲门。
梁承远正在办公室里批阅一份文件。
听到敲门声，他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声。
周海峰推门进去，将茶杯放在梁承远办公桌右手边的固定位置，然后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开口。
梁承远感觉到了他那短暂的犹豫，抬起头来，目光在秘书脸上停了一下：怎么？
周海峰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汇报一件需要注意一下的日常事务：
省长，我刚才去省委那边送文件，路过四楼走廊的时候，看到钱正平主任和省发改委沈延年主任，前后脚从徐书记办公室那个方向出来。
他说完之后，安静地站在那儿，等待着梁承远的反应。
梁承远手中的笔停顿了大约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面前的批阅件上，但手指没有动。
然后他缓缓地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抬起，看向周海峰。
前后脚？
是，大概隔了不到五分钟。两个人都拿着文件夹出来的。
梁承远的面色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像一池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
他伸手端起周海峰刚放下的那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