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给三个人的杯子续上了水。
赵德厚接过了话茬,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老高,我听说了一件事。汉东那边……政钦同志调了?
客厅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陈明远放下茶杯,摘了眼镜在杯沿上轻轻磕了磕,像是在整理思路。
孙国成则目光炯炯地看着高育良,等他的回应。
高育良将茶杯放回茶盘上,微微靠在沙发靠背上。
他的目光扫过三个人的面孔,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沉淀过的平静:
是的。岭南省委书记。中组部吴副部长亲自送过去的。前两天的事。
沉默了三秒。
然后赵德厚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一声短促有力,带着一种老兵听到捷报时的本能的痛快。
他紧接着说道:政钦在汉东这三年干的事,咱们这帮老政法都看在眼里。
国企改制那么大的阵仗,他硬是顶住了方方面面的压力;
医疗教育改革动了那么多人的奶酪,也没见出什么大的乱子。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能扛事、有章法、有定力。
现在中央把他放到岭南去,这是对的!
岭南那边南海问题、港岛问题、经济转型问题,一团乱麻,就得找一个敢下手、能下手的人去理。
陈明远重新戴上了眼镜,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平稳但显然经过了斟酌:
老赵说得对。但我还想补充一点。
岭南和汉东不一样,它面临的问题不仅是发展问题,还有涉外问题。
港岛那边的协调工作、南海方向的主权维护,都对一把手的国际视野和战略定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政钦同志在汉东虽然主要做的是改革攻坚的工作,但他的格局一直很开阔。
我记得有一次他和我聊过关于涉外法律的一些看法,他的思路非常清晰。
不狭隘、不偏激,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灵活。
这种分寸感,在岭南那种地方比什么都重要。
孙国成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
我在检察院系统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干部了。
有的人升得快,是因为上面有人;有的人升得快,是因为运气好;
还有的人升得快,是因为确实有本事。
政钦同志属于第三种。
你们还记得他在汉东时搞的那套改革督查机制吗?
把纪委、审计、政法、信访几个口子的力量整合起来,搞了一套交叉督查,每个季度换一组人下去查,谁的关系都藏不住。
那个设计思路,如果不是对整个行政运行机制有极深的理解,根本想不出来。
我当时和最高检几个同事聊过这个做法,他们都认为值得在全国推广。那时候他三十七岁。
赵德厚接过话茬,语气中多了一丝感慨:
三十七岁……我们三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我在派出所当副所长,天天处理家长里短的纠纷。
老陈你在法院当审判员吧?老孙你可能刚进检察院没几年。
再看看人家,已经在设计全省层面的改革机制了。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不是努力能填得上的。
高育良静静地听着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
他没有急于表态,只是慢慢喝茶,目光在杯中的茶汤上停留着,像是在看什么深不见底的东西。
直到三人都说完了,目光汇聚到他身上时,他才缓缓放下茶杯。
你们说的都对。高育良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放出来。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政钦才不到四十岁,就已经到了岭南省委书记这个位置上。这意味着什么?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目光投向外面墨蓝色的夜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意味着培养他,不是在给他安排一个岗位,而是在给他铺一条路。
岭南不是他的终点,是他的跳板。汉东三年,他证明了自己能搞改革、能稳局势、能凝聚队伍;
岭南三年或者五年,他如果能证明自己能处理复杂的涉外问题、能协调好G岛事务、能守住N海方向,那下一步会去哪里,你们应该心里有数。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老式挂钟走针的声音。
赵德厚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声音压低了半度:你是说……
高育良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欣慰,有振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他看着三个老同事,语气中忽然多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我当年在汉东政法干校教书的时候,政钦来听过我的课。
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每次课都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下课之后他会来问我问题,问的都是那种……超出课本范围、需要跳出框架才能想通的问题。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年轻人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是在学知识,是在学思维方式。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低沉了一些:后来他走上了仕途,一路走得很快,但我一直没有特别关注过。
直到他到了汉东主政,邀请我回去做了一次座谈,我才真正发现——
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年轻人,已经长成了我不敢认的样子。
他推行的那些改革措施,他在常委会上应对各方压力的方式。
他在省府会议上给各位副省长分配任务时的精准……这些都超出了我之前对他的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