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梯已经架好。
吴启正走在前面,徐政钦紧随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舷梯,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洒下来,带着一种灼热的明亮。
徐政钦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目光向停机坪方向扫去。
六辆黑色轿车整齐地排列在停机坪边缘。
打头的是一辆深黑色的奥迪,后续几辆车型相同,只是车牌数字略有差异。
最前面的一辆车旁站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约莫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他身姿挺拔。
双手自然垂在两侧,目光正朝着舷梯方向投来。
在他身后,五六个人依次排开,每个人站姿端正,面色郑重。
徐政钦的目光快速掠过第一排的身影,脑海中迅速和吴启正飞机上描述的特征进行匹配。
站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体态略微发福但不臃肿,面容方正,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要职的沉稳——
是梁承远,岭南省省长。
他身侧站着一个相对瘦削一些、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人,气质偏文雅,目光沉静,是方国成,省委副书记。
再往旁边,是一个面色严肃、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男人,大概五十四五岁,站姿笔直,下颌微收,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纪检干部特有的冷硬感——
贺正平,纪委书记。
他旁边是组织部长林志达,五十岁上下,面相温和,但那双眼睛快速闪动,显然在观察着舷梯方向下来的每一个人。
徐政钦的目光继续向后移动,扫过宣传部长苏婉清——
确实像吴启正说的,四十六岁,气质干练,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着浅色外套,站在一群深色正装的男人中格外醒目——
再掠过政法委书记、统战部长、省委秘书长、省军区政委……
一共八个人,加上他自己和吴启正,构成了岭南省委核心班子的首次正式会面。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队伍的最右侧,稍稍靠后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大概四十四五岁,身形适中,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工整。
面容端方,带着一种看似从容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隐有波动的神色。
他站在队列的末端,位置仅次于省军区政委。
按照官场座次惯例,这应该是一位排名靠后的常委或副省级干部。
徐政钦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不到一秒,但内心已经微微起了波澜——
这个人的面孔,他见过。
不是通过官方材料,不是通过工作汇报,而是通过另一种渠道。
在汉东的时候,有一家总部位于岭南的大型民营集团,在徐政钦推动国企混改的关键时期,主动联系到汉东省政府。
表示愿意参与改制,投入大笔资金,并且承诺不干预企业管理、不追求短期回报、只做长期战略投资者。
那家集团的总裁姓梅,而眼前这个人,和那位梅总裁的眉眼之间有七八分相似。
梅家。
徐政钦的脑海中迅速翻过一个信息碎片:
他在汉东时,秘书陈义曾经给他整理过一份名单
梅家集团排在第一位。
当时陈义还特别标注了一句。
徐政钦当时只是瞥了一眼,没有深究。
但此刻,在岭南机场的停机坪上,在看到这位梅姓常委站在迎接队伍中的一瞬间,所有的碎片忽然自动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这不是巧合。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一系列动作的时间节点精准得令人咋舌——
恰恰是在徐政钦主政汉东、改革进入攻坚期、最需要社会资本支持的时候。
而眼前这位梅姓常委的出现,更是将整件事的底色照亮了。
徐政钦的目光从这位梅姓常委脸上移开,继续扫过队伍。
确认没有其他人再引起他的注意,然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最前方的梁承远身上。
他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是那种温和中带着淡淡审视的表情。
他走下舷梯的最后一级,在停机坪的平地上站定。
吴启正先他半步落地,已经和迎上来的梁承远握了手。
两个人的寒暄简短而官方,然后梁承远的目光越过了吴启正的肩膀,落在了徐政钦身上。
政钦同志,梁承远的声音洪亮而带着一种地方口音特有的厚实感。
欢迎来到岭南。早就听说政钦同志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伸出手。
那只手宽大厚实,指节粗壮,掌心带着一层硬茧,像是一只常年握笔也常年握手的手。
徐政钦迎上前去,双手握住梁承远的手,力度适中,不卑不亢:
承远同志言重了。岭南是经济大省、改革前沿。
我这次来是向岭南的同志们学习的。以后工作上有劳承远同志多指教。
两个人的手握着,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梁承远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在称量什么。
他的笑容挂在脸上,但笑意没有深入眼底,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审视和试探混合的光。
徐政钦则保持着惯常的从容,目光平稳地回视着对方,既不闪避也不逼视。
嘴角的微笑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尊重但不过分热络的刻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