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政钦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几句话的分量放在对应的坐标上。
他开口时,语气不高不低:
“你们平时坐的几路车?”
第一个学生回答:
“十七路,从学校北门到市区。末班车是九点五十分,如果晚课拖堂或者老师课后有补充说明,就很容易错过。”
徐政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一辆公交车从雨幕中驶来,车灯在湿润的路面上拉开一道细长的光带。
在站台前缓缓停下,车门打开时带出一阵暖气和干燥的气息。
站台上等车的人陆续登车,徐政钦没有上车,只是侧身让开通道。
那两个学生在上车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再确认什么。
但徐政钦已经转回目光,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已经被充分接收的对话。
公交车在雨幕中渐渐远去,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两道渐渐模糊的红线。
徐政钦依然站在站台上,等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雨幕,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许三多跟在他身后,保持着那两步的距离,依然没有撑伞。
回到省委大院时,雨势已经减弱了一些。
徐政钦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值班室,拿起内线电话。
拨通了省交通厅负责人的号码,语气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在湿润的冬夜里自然形成的清晰:
“今晚有雨,我路过一个公交站台,遇到两个汉东大学的学生。
他们说十七路末班车的时间太早,晚课结束后经常赶不上车。
另外,还提到节假日期间公交的免费政策适用范围有限。
交通厅能不能根据实际需求,适当调整几条大学城周边线路的末班车时间,同时研究节假日公交免费政策的优化方案?
前提是保障公交司机的合理工作时间,不能因为延长服务时间而压缩他们的休息和轮换空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动纸张的细碎声响,像是正在快速翻阅相关的排班表和政策文件。
然后声音带着一种被夜间工作激活的、对具体问题的应对精度:
“书记,十七路末班车目前是晚上九点五十分发车,如果调整为十点二十分发车。
应该能满足多数晚课和自习结束后的返回需求。
我们会尽快安排技术人员对晚课集中时段的客流数据进行核查,确认调整时段内的实际负载情况。
以此为依据优化排班方案,确保资源投放与实际需求相匹配。
节假日公交免费政策方面,目前覆盖范围主要集中在城区主干线。
我们正在研究扩大免费覆盖范围的可行性方案,包括将连接高校集中区域的主要线路纳入免费公交范畴。
评估完成后会将方案报省政府审议。
司机休息和轮换方面,我们会同步调整排班表,确保延长服务时间的同时不压缩司机的合理休息时间。
不增加单班工作时长,同时评估新增班次对运营成本的综合影响。”
徐政钦握着话筒,窗外的雨声已经比刚才小了一些,在屋檐上汇聚成细流,发出持续而均匀的滴答声:
“方案完成后,先送到陈义那里,我会在近期安排时间审阅。
调整班次的具体操作建议在下次调度会上讨论,确保改进的可行性。
另外,公交司机的工作时长保障和休息条件也是方案中需要认真考虑的环节。
不能通过延长司机工作时间来单方面满足需求。”
挂断电话后,徐政钦在值班室里站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正在变小的雨幕上。
远处的公交站台在夜色中显得安静而空旷,遮雨棚下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域。
他知道,那两名学生可能已经到站下车了,他们的提议即将被纳入改进计划中。
而那些晚课结束后在站台上等车的身影,也会在不远的将来等到一班更晚的公交。
不需要担心错过末班车,也不需要因为经济条件而在冬天的雨夜里犹豫该不该打车。
他收回目光,沿着走廊向办公楼外走去。
雨已经几乎停了,只有屋檐上还在滴落着细小的水珠。
在路灯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一枚正在为下一段航程校准位置的坐标,在完成了一天的信息接收和调度后。
以它自己的节律和分寸,回到了待命的位置。
而这座城市正在悄然更新的末端网络,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律,回应着那些在站台上短暂停留的交谈。
把那些被现场感受到的细节需求,转化为即将进入调度流程的调整节点。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省交通厅的正式方案送到了徐政钦的办公桌上。
方案封面上印着《关于优化汉东市大学城及周边区域公共交通服务保障的实施方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附:
节假日公交免费运营扩大覆盖范围可行性评估报告。
徐政钦翻看了一遍,在几处关键条款上做了标注:
十七路末班车时间从晚上九点五十分调整为十点二十分。
同步调整沿线其他几条线路的末班车时间,确保大学城周边主要公交线路的末班车时间统一协调。
并配套调整驾驶员的排班和轮换周期。
节假日免费公交方面,将覆盖范围扩展至连接高校集中区域和主要交通枢纽的关键线路。
相关措施已纳入明年的财政预算安排,方案经省政府常务会议审议后将正式印发实施,在明年元旦前完成首批线路调整。
他把方案放在了已完成的文件夹里,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想到的可能不只是一条公交线路的调整,而是整个城市运转体系中那些细小但重要的接口——
那些在政策文件中可能被忽略、在实际操作中却影响无数人日常体验的环节。
一次站台上的简短对话,被他转化为一个经过论证、可落地执行的制度调整。
并通过交通厅的反馈和方案设计,逐步嵌入到城市的日常运行逻辑中。
而那些等车的学生可能并不会知道,他们提出的建议已经走完了从接收到评估到方案制定的完整闭环。
即将在几周之后变成城市运行习惯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