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结束后的第三天,一份详尽的复盘报告被送到了蓝军指挥部。
周海涛在读完报告的结论部分后,没有做任何批示,只是把它转到了徐政钦的办公桌上——
通过军区内部渠道,没有走正式公文流程。
报告末尾有一段由演习评估组撰写的附注:
红军指挥员陈建军在演习中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和敏锐的战场判断力。
他对蓝军防线薄弱环节的识别、对佯动与主攻之间节奏的把握、以及对突击部队进入时机的选择,均达到了一线指挥员中的较高水准。
如果不是蓝军在最后阶段做出了出人意料的阵地调整,红军很有可能在演习中取得决定性突破。
徐政钦读完那段附注后,把报告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窗外的树梢上停留了片刻。
他对陈建军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正是在演习中指挥红军进行那支隐蔽穿插部队的指挥官,一个在军区内部以战术判断精准、行动节奏控制出色而着称的中层军官。
他此前已经看过陈建军的训练档案和历年演习记录,知道他在多种不同的演习环境中有稳定的表现。
但他那天的部署,恰好是通过对红军指挥员可能的判断路径进行预设。
来引导红军进入一个看似正确、实则被引导的方向。
当时的具体情况,要从红军指挥所里的那场内部会议说起。
演习开始的第四个小时,红军指挥所设在一号高地北侧的一片林间空地上,伪装网覆盖了全部帐篷和车辆,从空中很难发现。
陈建军站在指挥桌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目光落在地图上已经被标注了多种颜色和符号的蓝军防线上。
在他对面,副指挥员赵海生正在汇总前沿侦察分队发回的实时信息。
赵海生的语气带着一种在连续高强度工作后依然保持的清晰和准确:
目前蓝军在几个主要方向上的防线都有明显加强。
特别是南北两翼的防御支撑点都配备了较高的火力密度,在原有基础上多配置了至少一个火力单元。
唯独在中段偏东的区域,有一处长约两公里的防区。
兵力配置相对薄弱,只有少量警戒部队和观察哨,没有重火力覆盖,也没有预设阵地。
初步判断,那里应该是蓝军防线上的一个天然缺口。
从地形上看,那片区域沟壑交错,不适合大规模部队展开和推进,但适合少量精干力量隐蔽接近。
如果以快速突破的方式穿过缺口,可以直插蓝军指挥所后方,切断其与后方补给线和预备队之间的联系。
陈建军没有立刻回应。
他沿着那片被标注为的区域边缘走了一遍——
铅笔在地图上缓慢移动,像是在用笔尖的触感确认纸质地图上的纹理和等高线之间的距离。
然后停在一处标记为无名高地的小块区域旁,那片区域在地图上标注的植被类型为灌木林地。
坡度中等,没有道路,没有居民点。
他的目光在那片区域上停留了比别处更长的时间,然后移开了。
没有做出任何评价,也没有对赵海生的判断表示赞同或否定。
他转身走向电台操作员的方向,语气平稳而坚定:
让侦察二组再抵近一次,重点核实中段偏东那片防区的兵力配置和夜间巡逻频次。
告诉他们不要靠近,也不要停留,只需要确认和记录当前配置状态和活动规律。
另外,通知各营指挥员,今天晚上的作战会议提前到六点半,我要听一下他们对目前态势的判断和各自的行动建议。
侦察二组在傍晚时分发回了一条简短的加密信息:
目标区域确认只有少量警戒部队轮换,活动频次较低,夜间仅有定时的巡逻小队经过,没有观察到重武器和预设火力点的存在。
侦察信息被录入记录时,陈建军正在与下属核实调整后的机动路线。
没有抬头去看那条消息,像在确认一个已经提前知道答案的填空题。
当天晚上,红军指挥所召开了战术研讨会。
各营指挥员在帐篷里依次落座,手里拿着白天侦察汇总的各项数据,陈建军坐在主位。
他没有按照常规流程先让各营汇报各自的方案,而是先放了一张大比例尺地图在桌面中央,然后拿着一支深色记号笔。
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做了标记——都在蓝军防线的正面和侧翼,然后停笔,把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看向在座的所有人:
蓝军的防线经过今天的侦察已经基本清楚。
南北两翼重兵把守,中段偏东有一处缺口。
目前的信息指向一个判断——那处缺口是蓝军防线上的薄弱点,适合投入一支精干部队进行快速穿插。
但在确定这就是真实突破口之前,我们需要先确认这条路径上的所有现实条件——
行进速度、净空间隙、进入纵深后的接应方式,以及一旦被阻击后的备选路线和应对方案。
而不是在侦察信息到位之前就预先决定它在行动计划中的位置。
那名被点到的营长顿了顿,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具体了一些:
我的方案是以两个排的规模组成一支轻型突击队,利用夜暗和地形掩护。
从缺口位置快速进入蓝军纵深,在缺乏接应的情况下完成对蓝军指挥所的袭扰,迫使蓝军从南北两翼抽调兵力回防。
如果通道条件允许,可以争取在主力部队发起正面对峙之前完成穿插部署。
使蓝军腹背受敌,失去主动调整方向的能力。
陈建军听完后没有立即表态。
他拿起那支铅笔,在缺口位置与蓝军指挥所后方区域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一条沿着等高线走、有几处转折的、经过灌木区域边缘的路线,然后放下笔:
这条路线,需要穿过一段无掩护的开阔地带。
如果是夜间接敌,可以借助地形和暗度减少暴露风险。
但如果在通过那一段时被发现,整个穿插行动就会失去突然性,部队会暴露在蓝军侧射火力范围内。
需要提前做好预案。还有没有其他方案需要补充?
等到第五名营长讲完,他放下了手中的笔,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
像是在确认没有人遗漏任何可能的威胁和变数,然后他说了那句后来被评估组反复引用的话:
正面佯攻要用,但不一定所有力量都要放在正面。
如果能在侧面制造一个真正的突破口,让蓝军以为自己已经识破了我们的主攻方向。
我们的主力反而可以从他们以为已经被封住的方向完成真正的突破。
但前提是,我们需要先让蓝军觉得他们正在正确地堵住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