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蓝军对抗演习在下午三点四十分准时打响。
综合训练场东侧的山地地形被划定为演习区域，覆盖面积约三平方公里，丘陵起伏，沟壑纵横，几处高地被预先标记为关键控制点。
蓝军指挥部设在二号高地的反斜面上，依托天然地形构筑了地下指挥所，入口用伪装网覆盖，从外部几乎无法辨认。
徐政钦穿着一件深色防风夹克，站在指挥所入口处。
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缓慢推进的红军纵队，然后跟着周海涛弯腰走进了指挥所内部。
指挥所内部灯光偏暗，几台显示屏和战术电台分布在长桌两侧，墙上挂着大幅的演习区域地图。
红蓝两色的兵力标记按照实时态势被不断调整。
蓝军指挥官王参谋长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正在向各营连下达防御部署调整指令。
看到周海涛和徐政钦走进来，他短暂地停顿了一瞬，但没有中断正在进行的指挥流程。
周海涛在指挥桌一侧的折叠椅上坐下，示意徐政钦坐到他旁边。
徐政钦落座时，目光先扫了一圈指挥所的布局——
电台的位置、显示屏的排列方式、地图的悬挂角度、参谋人员的站位分布——
然后目光落在墙上的态势图上，没有说话，安静地观察着正在移动的兵力标记。
红军的第一轮试探性进攻在四点半左右展开。
一个营的兵力从东南方向发起佯攻，试图吸引蓝军注意力，同时另一个连的兵力从西北方向的山谷迂回穿插。
企图切断蓝军指挥所与后方补给线路的联系。
蓝军指挥部在收到前沿观察哨的报告后，迅速调整了部署。
调动预备队向西北方向增援，同时在东南方向加强警戒，以防佯攻转为实际攻势。
王参谋长一边观察电子地图上实时更新的敌情标记。
一边通过电台下达指令，语调紧凑而清晰，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的和依据。
徐政钦在整个过程中始终没有开口。
他坐在那里，目光在墙上的态势图和电子屏幕之间来回移动。
像一架正在低速扫描的传感器，把每一组调动数据、每一条敌情通报、每一个指令下达的时机和措辞都纳入自己正在形成的判断框架中。
当天色渐晚、光线开始变暗时，红军在几个方向上同时加强了攻势。
蓝军的防线在几处关键节点上开始出现被压缩的迹象——
电子地图上代表蓝军防线颜色的标记正在从几个边缘位置向内收缩，节奏虽然缓慢，但趋势明显。
王参谋长在电台前下达了一组新的指令，然后放下话筒。
转身对周海涛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在指挥所的灯光和电台杂音中显得有些发紧：
司令员，红军在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加大了压力，我们现有的预备队已经全部投入进去了。
按照当前消耗速度计算，剩余的弹药储备还够打两轮。
但如果红军继续维持当前节奏推进，再过大约四十分钟就要进入弹药警戒线了。您的意见是什么？
周海涛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正要开口，徐政钦忽然动了一下。
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指向墙上态势图上一个没有经过任何兵力标记的、位于蓝军防线中段与后方衔接处的缺口位置，指间停在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的区域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空气的密度和风的走向。
指挥所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段看起来非常普通的地形，没有高地、没有河流、没有居民点。
在所有的推演中都被标注为通行不便、不构成战术价值的区域。
徐政钦的声音不高，却让整间指挥所的空间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感知重心的转移：
红军今天的推进节奏有一个特征——他们在每一个方向上都保持了均匀的压力。
没有在任何一个方向上表现出明显的突破意图。
这种打法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他们在消耗我们的弹药储备和预备队，为最后的全线压上进行铺垫；
要么是在掩盖一个真正的主攻方向。如果我在对面指挥，我会选择后者。
我会在其他所有方向上都施加均匀的压力，然后在你们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候，从这个——
他的手指在那片地图上移动了一下，没有画圈，只是沿着一条隐蔽的等高线方向缓缓划过。
——这个你们认为没有战术价值的位置，投入一支建制完整、携带足够弹药和通讯设备的突击力量。
一旦他们从这里突破，你们的指挥所与后方的补给线就会被完全切断。
从当前红军各部队的推进速度来看，这支突击部队大约会在天亮前进入出发位置。
在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光线到达之前展开行动。
指挥所里安静了约三秒钟。
那段时间不长，却让所有在场的人用自己的判断力重新审视了一遍已经被无数次推演、被标注为低风险区域的那一小块地形。
王参谋长缓缓放下手中的指挥棒，目光在那片被徐政钦手指划过的地方停留了很久。
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判断力重新测量一段已经被质疑过的距离：
“书记，您的意思是，红军把真正的突破点放在了我们防线的‘缝隙’上。
而不是那些明显的高地或有利地形？
那条路线我们评估过通行条件，确实可以走。
但需要部队携带轻型器材提前完成道路整修和路标布设，而且在进入纵深后需要较强的独立作战能力。”
徐政钦的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语气平稳而清晰：
“正因为你们认为那里通行不便、不构成战术价值，所以你们才会把兵力集中配置在其他方向。
而只在那里留一个观察哨。
红军的指挥员如果预判到你们的兵力配置会集中在主要方向和交通干线上。
就可能会选择在次要方向上投入一支建制完整、能够独立完成穿插任务的突击力量，利用隐蔽地形接近。
在你们注意力被其他方向牵制时突然发力。
至于能不能走通，取决于他们是否愿意承担完成整修和布设所消耗的时间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