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击场在综合训练场的东侧，一片被矮墙围起的开阔地带。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靶位上，把深色的靶纸照得发白。
远处的靶标在瞄准镜中显得有些模糊——被冷空气和远处锅炉房升起的薄烟裹着。
徐政钦站在射击场边缘，看着正在进行射击科目的战士们依次卧倒、装弹、据枪、瞄准、击发。
枪声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清脆而短促，每一次击发都会在靶位前方扬起一小片尘土，然后被风吹散。
步兵营的射击科目接近尾声，最后一名战士打完最后一发子弹，站起身，退到一旁，等待报靶员报出成绩。
报靶员举着望远镜看了片刻，然后报靶：
八号靶位，九十二环。
那个战士微微松了口气，转身归队。
周海涛站在徐政钦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靶位，语气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评价语调：
总体成绩比去年略有提升，但离优秀还有差距。
特别是速射科目，很多战士在连续射击时稳定性会下降，这是后续训练需要重点突破的方向。
徐政钦没有接话，目光依然落在靶位上。
他在观察那些战士的动作细节——据枪时的重心分布、击发时的呼吸节奏、换弹时的连贯性。
他的目光在一些细节上停留得比别处更久一些。
看到第七名战士射击时，他的目光在那个人的据枪姿势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像在确认某个已经被多次验证过的动作标准是否有细微的变形。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继续安静地观察着。
作训处长看了看时间，走向周海涛，低声说了一句：
司令员，射击科目全部完成。按照流程，接下来是战术推演。您看是直接开始还是稍作调整？
周海涛正要开口，徐政钦却侧过头，目光转向他，语气不高不低。
带着一种被兴趣推动的、然而从未脱离节奏控制的分寸感：
周司令员，射击场的设施，平时有没有面向地方人员开放过？
周海涛微微一愣，目光在徐政钦脸上停留了片刻：
射击场原则上不对外开放，但如果有特殊需要，经过审批后可以使用。
徐政钦的目光在周海涛脸上定格了一拍，那一段停顿从容而明确，让周海涛读出了一个清晰而不必宣之于口的信号。
他立刻侧过身，对作训处长说：
准备一个空靶位，配一把九五式自动步枪，实弹。
作训处长脚步停了一瞬，随即快步走向弹药库方向。
陈义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跟了徐政钦多年，从未在任何场合见过他碰枪。
但他没有出声，没有劝阻，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多走一步。
他知道，徐政钦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靶位已经空出。
徐政钦脱下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递给旁边的许三多。
露出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没有多余的防护装备，径直走向靶位前站定。
那个瞬间，整个射击场的空气都凝了半拍——
省委书记要打靶，而且用的是九五式自动步枪，实弹。
周围正在整队的战士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动作，目光汇聚在那个深色的背影上。
周海涛站在远处，没有靠近，手自然垂在身侧。
目光始终保持着一个冷静而开阔的收容范围，以确保整个过程可以在一个安全且不被打扰的范围内完成。
徐政钦在靶位前站定。
他没有急着卧倒，先是站在那里，目光从靶位延伸到远处那个被阳光照亮的靶标。
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确认那一段被空气切割过的距离。
然后他屈身卧倒，动作流畅而稳定，像一件已经被折叠过太多次、却在每一次展开时都保持着同样精确角度的部件。
他据枪、上膛、瞄准，枪托抵肩，枪口在靶标方向微微调整了几毫米的偏角。
整个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也没有任何刻意的停顿——
像是在一个已经被反复操练过无数次的流程中自然流动。
第一发子弹击发时，枪声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清脆而短促，像一枚被投入静止水面、正在形成第一圈涟漪的石子。
弹壳弹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细小的弧线，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报靶员举着望远镜看靶——靶纸正中偏左大约一厘米的位置，一个边缘完整的弹孔正安静地嵌在十环区域内。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徐政钦的射击节奏保持着一种稳定的韵律，像一段被反复校准过的节拍。
每一发子弹的间隔几乎完全一致，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快或变慢。
他的呼吸平稳，据枪的手没有任何抖动。
枪口在每一次击发后都回到同一个位置，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第七发子弹击发后，报靶员又报了一次：
七号靶位，七发全中十环。
周围开始出现一种被压制的低语和注视交织的流动——
有人在低声讨论，有人在互相交换眼神，有人只是安静地看着，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被意外点燃的惊叹。
周海涛没有说话，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在近距离接触某件事物之前本能地调整自身位置和判断锚点的反应。
第十发子弹击发后，徐政钦没有停顿。
他继续保持着原有的节奏，完成最后两发，然后推弹匣、退弹、验枪、关保险。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像一枚正在被退回原位的、精准的齿轮。
他起身时，许三多已经拿着呢子大衣走到他身边，动作自然而轻微。
像是一台始终与他保持固定距离的仪器，从不主动介入，却始终在恰当的位置上待命。
报靶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
七号靶位——十二发，全部命中十环。
他放下望远镜，报完时停顿了一拍，然后仿佛自动修正了语气的坡度，补充道：
经确认，十二发弹着点全部集中在十环区域。
那带着专业确认感的附加句，让那句报告在陈旧的报靶流程中获得了一种不可辩驳的证据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