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北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合拢,只有院墙外的路灯在玻璃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他放下茶杯,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欣慰,有关切,也有一丝被时间拉长了之后才能看清的认可。
他开口时,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但那种被理解之后的温度,在桌面上方缓缓弥散开来:
你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你刚才说这是一件正确的事,这句话本身就足够了。
不要因为有人不理解就放慢脚步,也不要因为有人支持就加快节奏。
按照你自己的判断去走。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菜,吃得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那段对话画上最后一个恰到好处的句点。
晚饭后,徐政钦站在院子里,晚风裹着初冬的凉意拂过他的面颊。
他想起那句在网上被反复引用的话,想起自己在不同场合说过相似的表达。
而此刻,那句话在他心中与今晚的场景、与白天医院里那些正在发生的细微变化。
与那些正在被照亮的具体角落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清晰而完整的链条。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在书房里打开电脑,看到了网上那些关于医疗改革的讨论和那些依然在增多的支持声音,把页面浏览了一遍,然后关掉电脑。
窗外月色清冷而明亮,他把书桌的台灯调暗了一些,然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汉东的夜晚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安静的方式向前流淌,而那座正在被重新校准的城市,将在明天继续沿着它自己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
…………
徐安北离开汉东的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省委大院里的路灯还亮着几盏,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徐政钦已经换好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变亮的天际线,然后转身对站在门口等候的陈义说了一句:
出发吧,今天咱们不打招呼,直接去医院。通知高老师和振华同志,让他们在西门集合。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在省委大院西门碰了头。
高育良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没拿任何文件,只带了一副老花镜放在口袋里;
郭振华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与平日召开正式会议时的着装判若两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陪同人员。
陈义站在车边,确认了一下路线,然后拉开后排的车门。
徐政钦上车前,回头看了高育良一眼,语气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提前确认过的方向感:
今天不通知卫健委,不通知医院,不搞接待,不设路线。
直接进去,直接看,直接听。行得通吗?
高育良微微点头,目光温和而平静:
行得通。我带了一副眼镜,今天就是跟着你走,听听看看,少说话。
车子没有开往汉东市第一医院,而是先去了市妇幼保健院。
这是一家以产科、儿科为主的专科医院,在汉东的口碑一直不错。
但徐政钦在之前的调研中注意到,这家医院也有一线人员反映过排班压力大、人手不足的类似问题。
只是规模上比综合医院略小一些。
车子停在医院侧门附近的路边,四人下车步行进入。
门卫没有拦他们,穿着便装的四人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探视家属。
徐政钦走进门诊大厅时,先站在一角观察了一会儿。
大厅里的人流量比想象中更有序一些,挂号窗口前排队的人数大约在十人左右。
导诊台前没有拥堵,一名导诊护士正在低头给一位老人指路。
他在大厅里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走向儿科门诊区。
走廊里几名家长正抱着孩子在等候,叫号系统在播报着就诊号码,节奏适中,没有明显的积压感。
他在走廊尽头遇到一名正在换药的护士,停下来问了一句:
今天儿科人不多,是平时就这样,还是这段时间有所改善?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以为是普通的陪诊家属,语气自然地回答了:
这段时间好一些了。以前经常上午排到下午,现在加了两个诊室,轮转也快了。
从妇幼保健院出来,车子又开往汉东市中医院。
这是一家具有较长历史的中医特色医院,门诊量和住院量在同类医院中处于前列。
徐政钦走进中医院的门诊大厅时,注意到大厅里多了一块新的公告栏,上面贴着关于医患沟通调解室的说明和位置指引。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公告栏的内容,旁边的导诊台护士主动开口解释:
这是之前医疗改革方案里要求的,我们上个月刚刚设好。
主要是为了方便患者和家属在遇到沟通问题时有一个固定的反馈渠道,避免在诊室门口堵着医生问,影响其他候诊患者的就诊秩序。
徐政钦点了点头,没有表明身份,只是说了一句这个设置挺方便便转身走向住院部方向。
在住院部走廊里,他遇到了一名正在查房的年轻医生,两人在走廊里简短交谈了几句,话题从患者恢复情况延伸到近期的排班安排。
年轻医生语气平和地说:
排班比以前规律一些了,之前常常连着值班,现在有了更明确的轮换安排,基本上能保证每周至少有一天完整的休息时间。
虽然工作量没怎么减少,但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能看到调整的迹象。
从住院部出来时,高育良低声对徐政钦说了一句:
变化是有的,但还不够多。我今天看到的,是刚刚开始起效的样子,距离彻底改观还有一段距离。
徐政钦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穿过门诊大厅时他特意在医患沟通调解室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
门上贴着开放时间表,里面坐着一名工作人员,桌面上放着一本登记簿。
门外的墙上贴着一段文字:
您的诉求,我们认真倾听;您的建议,我们认真对待。
中午,车子在一家不起眼的面馆门口停下。
四人下车进了面馆,点了几碗面,坐在靠角落的位置。
徐政钦夹起一筷子面,吃了一口,放下筷子,对高育良和郭振华说:
今天走了两家医院,看到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完全不一样,但确实不一样了。
那些被装上去的新公告栏、被增加的诊室和调解室、那些正在被落实的排班调整——
这些东西不是突然出现的,是有人一步一步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