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女人猛地站起来,病历本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你们拿工资的当然能理解!我们病人和家属的命谁来理解?!
陈岩石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他转向护士,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护士同志,病人和家属的心情确实着急,你们做服务工作的要多体谅。
我建议你们先安排一个医生过来看看,不要让老人家等太久。
服务行业就是要以人民群众为本,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清楚。
护士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老……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急诊室现在只有两个医生值班。
其中一个还在抢救室……我们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了……
玫红色羽绒服的女人一看到有人帮她说话,声音立刻更高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人撑腰之后完全不加收敛的跋扈:
听见没有?你们领导都说了,要体谅我们!
你们再不管,我就打市长热线!我就叫记者来!你们医院别想好过!
她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功能,对着分诊台扫了一圈,护士本能地偏过头用手挡住了脸。
陈岩石转过身,看着正在用手机录像的女人,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同志,你这样录视频不合适。解决问题要靠沟通,不是靠录像。
你先配合医院的工作,我一会去跟医院领导说,让他们尽快处理。
你不要在这里吵闹,影响其他人。
然而那名护士的眼泪已经决堤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泪珠还是大颗大颗地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分诊台的台面上。
旁边另一位护士赶紧走过来,把她拉到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陈岩石看着那个流泪的护士,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正要说什么,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目光平静而专注,走到分诊台前。
拿出一个深色的证件夹,在陈岩石面前短暂地亮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落入了周围所有人的耳中:
陈老,我是省卫健委专项调研小组的工作人员。
我们一直在医院进行实地调研,刚才的情况我们都看到了。
陈岩石微微一愣,上下打量着那个年轻人。
省卫健委的专项调研小组——他在大院的报纸上看到过相关报道,但没有见过真人。
年轻人的语气依然平静而清晰:
陈老,据我们连续几天的现场观察和记录,这家医院急诊室的人手严重不足,今天值班的护士已经连续工作十四个小时了。
此前患者家属已经多次在急诊区域大声吵闹、干扰正常就医秩序,不仅让当班医护人员承受了额外的工作压力和心理负担。
也影响到了其他候诊患者正常的就医环境。
刚才这位护士一直在按照规范的流程进行沟通和解释,并没有任何不当行为。
而是在高强度的工作环境中持续维持着职业所需的专注。
玫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立刻转向那个年轻人,声音像被点燃的干柴一样噼啪作响:
你们是干什么的?凭什么替他们说话?!你们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我告诉你们——
年轻人没有让她的声音继续覆盖下去,语气依然平稳,但措辞变得比刚才更清晰、更有分量:
这位同志,我们是省卫健委派出的专题调研小组,负责了解一线医护人员的实际工作状况和患者就医的真实体验。
你刚才的言行我们已经记录了,后续会作为调研报告的一部分如实反映。
如果确实有需要改进的服务环节,我们会推动医院进行流程优化和改善;
但如果存在违规影响医疗秩序的情况,我们也会在报告中如实呈现,并提出相应的建议。
陈岩石站在两人之间,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一方面觉得这位调研员的措辞专业而全面,思路比他更贴合现场实际情况;
另一方面,他作为一位从群众工作中退下来的老干部,又本能地倾向于体谅家属在焦虑状态下的言行。
觉得调研员的话虽然正确,却可能进一步激化对方的情绪。
他开口时,语气依然带着一贯的不容妥协的坚持:
这位同志,我不管你们是哪个部门的,老百姓有困难、有诉求,我们就要先听、先理解。
你让护士站到旁边去,先安排医生过来看看老人,这才是当务之急。
至于护士的辛苦,那是另一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你们年轻人可能不懂,我们做群众工作的原则就是——先把群众的事放在第一位。
年轻人的目光在陈岩石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语气依然平稳,没有因为对方的资历而退让半分:
陈老,我理解您为老百姓说话的立场,但我需要补充一个事实:
我们已经连续三天实地记录急诊室的运转情况,数据显示,今天急诊值班护士的平均在岗时长已经超过十二小时。
并且没有获得法定的休息间歇。
刚才那位护士在接待这位家属之前,已经连续处理了十余名患者的接诊安排和病情评估,没有喝过一口水。
您说的先把群众的事放在第一位,在我们看来,也包括了把医护人员的劳动权益放在合理保障的位置上。
因为当医护人员自己处于长期透支状态时,他们能够提供给患者的服务质量和同理心,也会不可避免地被削弱。
陈岩石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立刻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分诊台后面那个还在擦眼泪的年轻护士——
她的眼睛已经红肿了,但依然站在那里,没有离开岗位,还在低声跟另一位路过的患者解释就诊流程。
她的姿态依然保持着专业,但那种专业已经带着明显的、正在被耗尽边缘的颤抖。
陈岩石移开目光,又看了一眼那个玫红色羽绒服的女人,她的手里依然攥着手机。
但已经把录像关了,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像一头被拦住了去路的、正在喘气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