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会是在一个周一的上午走进云城市委书记张启明的办公室的。
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的办公桌上画出一道温暖的光带。
光带正好落在张启明面前那杯刚泡好的绿茶上,茶杯里的叶片正在缓缓舒展,像正在被展开的一卷旧书页。
张启明没有在办公桌后面等季会,而是站在窗边的茶几旁,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云城日报》。
看到季会进来,把报纸轻轻放下,朝旁边的沙发比了一个的手势:
季副省长,请坐。难得你有空过来,我正好泡了新到的龙井,你尝尝。
季会没有推辞,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张启明递来的茶杯,低头嗅了一下茶香,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张书记有心了。
他把茶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姿态自然地靠在沙发靠背上。
目光与张启明对视着,没有急于切入正题,像是在给这场谈话留一段让双方都找到节奏的缓冲。
张启明也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开口时的语气带着一种市委书记特有的、既亲和又保留着距离的度:
季副省长来了云城快半个月了,工作强度不小,我听说你们督导组经常加班到深夜。
云城条件有限,有什么需要改善的地方,你随时跟我说,我来协调。
你是省里派来的,代表省里的态度,云城一定会全力配合。
季会微微点头,语气同样温和:张书记客气了。
云城的同志们配合得很好,后勤保障也到位,没有额外的困难。
我来云城这段时间,最大的感受是云城的基础很好——有产业基础,有区位优势,有一批踏实肯干的干部。
如果能把清欠这件事做好,云城的经济活力应该能有一个比较明显的释放。
张启明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交错了一下,目光依然温和,但措辞比刚才多了一层试探的纹路:
季副省长对云城的评价,我很受鼓舞。清欠工作确实很重要,企业等不起。
老百姓也等不起。
云城市委的态度是——只要是省里认定的欠款,该清的清,该还的还,绝不推诿,绝不含糊。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季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从茶杯边缘移到了张启明的脸上。
他开口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要在句与句之间留出足够的落点:
张书记,有你这句话,我就更有底了。云城的清欠工作,前期推进得比较顺利,一些面上的问题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
但最近我们在核查过程中发现,有几个项目的资金流向和审批签字之间存在一些对不上的地方。
比如——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但那个停顿的长度刚好让张启明能够感受到其中所指的份量。
比如,旧改安置房项目有几份验收报告的签字时间,和实际完工时间差了将近两个月;
再比如,有一个项目的一笔款项,经过某个关联公司转入了个人账户。
这些情况,督导组已经初步核实了部分证据,后续还需要进一步的确认。
张启明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约零点几秒——
非常短暂,短暂到如果对面坐着的是一个观察力不够敏锐的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对面坐着的是季会,而季会刚好是那种会在深夜反复回看会议记录的细节型选手。
张启明很快恢复了自然的动作,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语气依然平稳,但比刚才轻了半度:
季副省长提到的这些情况,我还没有收到具体的报告。
不过既然督导组发现了疑点,该查的就要查清楚,该追的就要追到底。
云城市委的态度是一贯的——清欠工作没有任何禁区,也没有任何特殊照顾的对象。
如果有人在这些项目中存在违规行为,不管涉及到谁,我们都会严肃处理。
季会认真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在张启明话音落下的第一时间接话。
他特意留了一两秒的间隙,让那段表态在空中完全落地,然后才接口道:
张书记的态度,我很感动。清欠工作走到今天这一步,离不开云城市委的理解和支持。
督导组不会为难任何一个清白的人,但也不会放过任何一笔有问题的账。
他微微向前倾了一点身体,语气更加温和了一些:
另外有一件事,我想提前跟张书记通个气——
污水处理厂项目和旧改安置房项目的部分线索,可能涉及到现任市发改委副主任赵文远同志。
目前督导组掌握的材料,还不足以做出最终结论。
但交叉比对的结果指向了他在这两个项目的审批和验收环节中多次出现签字与时间节点不符的情况。
后续督导组可能需要对他进行一次正式的问询谈话,到时候希望云城市委能够支持配合。
张启明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出现了一个极为微妙的变化,像一扇被推开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冷风。
又迅速合上——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又真实地存在过。
他低下头,拿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里续了一点水,像是在用那个动作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语气带着一种被审慎权衡过的把握:
赵文远同志是云城的老同志了,在发改委工作了将近十年,经手的项目很多。
如果他真的存在问题,组织上一定会依法依规处理。
这一点,我没有异议。
我只有一个请求——督导组在问询赵文远同志的时候,能否提前告知云城市委一声。
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也便于做好相关的协调和过渡安排?
季会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水,然后才开口,语速不急不缓,却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张书记,我理解你的顾虑。
赵文远同志在云城工作多年,牵涉面比较广,提前告知确实有利于做好后续的衔接。
我可以保证——督导组在对赵文远同志进行问询之前,会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云城市委。
这一点没有问题。
但我也希望张书记理解——清欠工作到了目前的阶段,时间窗口很紧。
有些节点不宜过多推迟,否则可能会影响后续更大范围的排查节奏。
这一点,希望云城市委也能配合。
张启明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衡量着季会那句提前二十四小时背后的份量和边界。
窗外的阳光正照在窗台上,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界线,像是一条被自然画出的、暂时可以跨越的边界。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恢复了那种市委书记特有的平稳和主导感:
二十四小时,没有问题。季副省长,云城的工作,还需要你多费心。
有什么需要我出面协调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季会站起身,伸手与张启明握了一下:
感谢张书记的支持。云城的清欠工作,有了你的配合,一定会顺利推进。
他转身走向门口时,张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带着一种被压低了半度的、近似于自言自语的补充:
季副省长……云城的春天,来得早。但有时候,春天来得早,也可能意味着倒春寒。
季会在门边停了一步,侧过头,语气平和却毫不含糊地回了一句:
倒春寒一般撑不过五天。张书记,云城的气象图会慢慢变好的。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的阳光比办公室里的更亮一些,照在他深色的衬衫上,像一层安静的、正在被重新调和的光。
他沿着走廊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每一步都像在铺下一块不会松动的基石。
而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里,张启明依然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上,久久没有挪开。
他耳边还回响着季会那句倒春寒一般撑不过五天,他知道,那不是在讨论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