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云城,阳光已经开始偏西,把市政府大楼的轮廓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一辆深色的轿车从省道方向驶入市区,没有直接开往市政府,而是在城南的一个路口短暂停靠了一下。
车窗降下,李响的面孔在阴影中快速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车窗重新升起,车子沿着一条支路驶向云城市委政法委的办公楼。
他没有提前通知,只在车停稳后,拿出证件对门口值班的工作人员示意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与简洁:
省政法委李响,来与你们马书记对接工作。
值班的工作人员连忙拿起电话,片刻后,政法委办公室的副主任快步迎了出来,引着李响走向楼上的办公室。
云城市委政法委书记马国栋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候。
他五十岁出头,身形微胖,面容带着一种长期从事政法工作沉淀下来的沉稳。
但此刻,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被突访打乱节奏后的、试图尽快接住局面的急切:
李书记!您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安排接待。
李响走进办公室,没有落座,只是站在窗前,目光扫过窗外云城市区错落的楼群:
马书记,我这次来,是应省委的安排,配合省清欠督导组在云城的工作推进。
具体来说,需要政法委协调核查几份旧改安置房项目的验收签字材料。
相关工作进度和成果,会直接向祁同伟副省长和季会副省长汇总。
马国栋郑重地点了点头,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主动拿起电话安排相关科室调取档案资料。
十几分钟后,几摞文件袋被搬进了办公室,李响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开始逐份翻阅那些文件袋中的材料。
他的动作专注而沉稳,偶尔用笔在某一页的签名处轻轻画一个圈,或在一行日期旁标注一个问号,然后把做了标记的文件单独放在一边。
在同一时段,祁同伟带来的两名经侦骨干已经在督导组隔壁的小办公室里铺开了设备。
开始对污水处理厂项目关联的那家已注销公司的银行账户进行合法查询分析。
郑明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滚动着几十行交易记录,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行的对方户名和交易金额,手指在键盘上不疾不徐地敲击着。
旁边的张慧则拿着打印出的纸质记录逐条核对——
二人的配合如行云流水,像一对磨合已久的搭档,正在快速拼接出一条断裂多时的资金流向链条。
下午三点多,季会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郑明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发现的兴奋:季副省长,我们查到了一个关键节点——那个关联公司的账户。
在注销前的最后三个月里,有三笔资金通过不同的渠道转入了同一个个人账户,收款人的名字叫赵建华。
而这个人曾在云城旧改安置房项目的监理单位任职过一段时间。
这个赵建华目前还在云城,还在原单位名册上,可以找到他进行谈话核实。
这个人手上很可能掌握着项目验收和资金使用之间的关键信息。
季会握着话筒,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已经被圈出的旧城区块上。
语气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平稳,却带着一种被精确判断过的笃定:
先不要打草惊蛇。你先把他的职位信息和联系方式准备好。
等我这边确认时机之后,再安排问询。
郑明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傍晚,李响从政法委那边带回了初步核查结果。
他在祁同伟和季会的小型碰头会上,把几份做了标记的材料摊开在桌面上,翻到其中一页,推给季会看:
三份验收报告,签字日期都集中在同一个月,而且签署人的笔迹与档案中的其他签字样本存在明显差异。
如果把这三个月内通过验收的项目和该时间段的资金拨付记录放在一起看,能看到一个清晰的活动周期。
我建议下一步把这几份报告的原始审批流程材料调出来。
看看是否存在先验收、后补手续的情况,这种操作痕迹在存档材料中往往会留下破绽。
季会接过那几份材料,借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签字页的笔迹和日期栏,然后合上材料,看向祁同伟和李响:
今天的工作很有成果。明天我们兵分三路——
祁副省长继续追查关联公司的资金链,李响同志跟进验收材料的核实,我带人开始对涉事监理单位进行问询准备。
三天之内,把这三条线索汇总到同一张表上。一旦证据链条完整,就可以集中行动了。
祁同伟没有表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里的冷峻中多了一层确认后的平静。
李响则把面前的材料收进文件袋,拉好拉链,那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一枚即将落子的棋子在棋盘上最后确认了自己的位置。
三人默契地点了点头,各自起身离开。
窗外,云城的夜色渐渐覆盖了整座城市,远处的街道上亮起疏疏落落的灯火。
像一条正在被重新编织的河,在深色的夜幕中缓慢而坚定地流动着。
而那些正在被翻开的旧账、被核查的资金、被重验的签字。
正如河床中被重新塑造的纹路,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这座城市的流向与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