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会是在周五清晨接到省审计厅两名增援人员抵达的消息的。
他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门口站着两男一女，穿着利落的深色便装，每人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肩背电脑包，面容平静而专注。
走在最前面的一位中年男子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清晰流畅：
季副省长，我是省审计厅固定资产投资审计处的副处长周正刚，这两位是处里的业务骨干张慧和郑明。
田书记安排我们过来，协助云城项目的交叉核验和资金流向追踪工作。
季会伸手与他握了握，侧身把门让得更开一些：
来得正好。我们刚梳理完项目清单，资金流向的交叉验证工作正需要人手。你们先安顿一下，九点在会议室碰个头。
九点整，督导组临时办公区的大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原来五名成员加上三名审计厅新同志，八个人围着U形桌坐定，季会站在地图旁边，手中拿着一支记号笔，语气直奔要害：
各位，经过前几天的初步梳理，我们清出了三组需要重点交叉核验的旧账线索。
他转身在地图上圈出三个用红色笔画圈的位置：
第一个是污水处理厂项目，问题核心是审批时间节点和资金拨付记录存在明显错位。
第二个是旧改安置房，核心是验收报告与施工进度有明显时间对不上的地方，部分验收日期晚于实际入住日期。
第三个是新建市政道路项目，核心是材料采购清单和实际使用数量之间存在无法对应的差额。
这三个项目，每一个都需要至少两个不同渠道的信息来源进行交叉比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新来的三个人：
周正刚同志带张慧负责污水处理厂项目的资金流向追踪，郑明同志协助王秀芝处理旧改安置房的账目核验。
马国平同志继续主导市政道路项目。
钱明达负责整体进度协调和材料汇总，陈明远继续对接企业反馈信息，李振华跟进各项目的工程结算数据核实。
明天上午，我要看到三个项目的第一轮交叉比对结果。
没有人提问，也没有人迟疑。
八个人同时开始动作——
有人打开电脑，有人翻开文件夹，有人从公文包里取出准备好的材料清单，有人拿起电话拨通对接单位的号码。
大办公室里很快就充满了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和低声的确认对话，像一台刚刚接通电源的发动机正在平稳地加速运转。
午饭时间，季会独自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一间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他靠在窗边慢慢喝着，目光落在外面的街道上。
不远处，一辆深色的轿车停在了市政广场的边缘。
车门打开，徐振东从车上下来，穿着灰色夹克，站在车门旁边假意接了一个电话。
目光朝季会所在的楼层方向短暂地扫了一眼，几秒后便转身汇入了街边的人流。
季会放下水杯，回到办公室，在电脑上打开一份云城市政府的人事档案表格，翻到徐振东的页面。
在到任时间一栏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个时间点刚好是云城旧改项目全面铺开的前期。
他把表格最小化，继续在电脑上查看当天上午汇总的各项目资金流向交叉比对的初步成果。
那份文件已经在对口审计人员的快速验证下，显示出多条疑似资金空转的痕迹。
就像一座浮在水面下的冰山，渐渐露出了轮廓。
下午三点，周正刚带着初步的交叉比对结果走进了季会的办公室。
他把一份整理好的表格放在桌面上，指向几行被红笔标注的数字：
季副省长，污水处理厂项目我们发现了一个关键的资金流向偏离点——
一笔约两千三百万元的款项，在财政局的账目上显示为已拨付至施工方指定账户，但在施工方提供的银行流水中，这笔钱从未实际到账。
进一步的追踪显示，这笔钱在拨付流程中经过了一个中间账户，而这个中间账户与三年前就已经注销的一家公司有关联。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经核实，是刘文海一个远房亲戚的配偶。
季会看着那一行被红笔圈出的数字，没有立刻回应。
他拿起笔在那行数据旁边写下了一个日期，然后合上表格：
这份材料单独存档，不要放在常规材料里。
你继续往下追，把中间账户的资金往来明细也查出来。
周正刚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傍晚时分，季会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周正清打来的：
季副省长，您方便吗？我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季会停了两秒：周市长请过来吧。不到三分钟，周正清就出现在了门口，神色比之前更加疲倦。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紧握在一起，像在用力攥住一个即将滑落的东西。
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
季副省长，我有些话想说。云城的这些旧账……有些事我当时就知道是不对的，但我没有制止。
当时觉得，反正大家都这么做，法不责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现在我明白了，那些我假装看不见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压在我自己身上的石头。
季会安静地听完，然后开口，语气不带责备，却像一根标尺，清晰地量出了两个音阶之间的距离：
周市长，你现在愿意坐下来面对面说这些话，本身已经是一种态度。
我会如实记录你的表态，也会在最终报告中体现出来。
云城的旧账，不是某一个人造成的，但需要有一个人从正视问题开始。
如果接下来的工作中需要你来出面协调某些环节，确保清欠进程不受干扰，你能做到吗？
周正清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像是某个被拧紧的阀门终于转动了一格：我会全力配合。
他走后，季会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暮色正在缓缓合拢，远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暗红色，像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旧伤口。
他拿起手机，给徐政钦发了一条消息：
云城旧改项目资金流向出现关键突破口，与三年前已注销公司有关联。周正清已表态愿意正面配合。
预计一周内可完成全部项目核算。
片刻后，徐政钦的回复弹了出来：收到。注意节奏。
明日上午，郭振华同志会带队到云城进行一次调研指导，为后面的全面铺开造势。
季会看完回复，放下手机，继续整理桌面上的材料。
像一位刚在深夜的航道上确认了下一段航线的船长，正安稳地驶入一片正在变亮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