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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的第五天,督导组的工作室已经从临时会议室搬到了一间更大的办公室里。

五张办公桌拼成U形,中间留出一片空地,堆着成摞的文件夹、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散落的笔。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云城市项目分布图,上面用红、黄、绿三色圆点标注着不同进展程度的欠款项目——

红色代表情况复杂、极需优先处理;黄色代表部分存疑、需要进一步核实;

绿色代表基础资料比较清晰、可以较快解决。

红色圆点占据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地盘,像一片正在缓慢蔓延的印记。

季会站在那张地图前,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目光在那些红色圆点之间缓慢移动,偶尔停下来,用笔尖轻轻点一下某个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触觉去感受地图背后那层更加复杂的纹理。

他身后的桌面上,摊开着一份刚刚完成的《云城市欠款项目初步分类报告》。

钱明达正在做最后的排版调整,王秀芝在旁边核对一组财务数据。

马国平在翻看一沓从财政局调来的旧审批档案,李振华拿着计算器核算一组工程量数据,陈明远在汇总几家企业的最新反馈信息。

季副省长,钱明达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

污水处理厂项目的那笔款项,我们已经找到了更有力的凭证——

施工方提供了一份银行出具的保函复印件,时间是项目启动前的一个月。

内容显示市发改委曾以该保函为质押向银行贷款拨付项目启动资金。

如果这份保函还在有效期,政府直接扣下工程款、导致施工方被银行催债,在逻辑和情理上都存在明显的矛盾,需要尽快理清其中的权责关系。

季会转过身,走到钱明达桌前,接过那份复印件,目光快速扫过关键条款和公章位置,然后把复印件轻轻放回桌面:

这个保函很关键。你把原件和复印件都单独存档,不要合在常规材料里。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钱明达点了点头,把那份保函复印件夹进一个新的文件夹里,放在了自己桌面的左侧,和其余待转交的材料放在一起。

上午十点左右,季会桌上的座机响了。

电话那头是徐振东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略快:

季副省长,有一件事需要提前告诉你——刘文海今天上午没有来办公室。

他秘书说他是去市档案局调阅旧材料了,但我去档案局问过,那边说没见到他。

这种临时外出且路径不透明的情况,跟以往不太一样,可能需要关注一下。

季会握着电话的手没有变化,语气依然平稳:

知道了。我这边已经安排了相关人员开始关注。

你继续按正常节奏推进正面应对的方案,其他事不需要插手。

挂断电话后,季会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在办公室里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地图上一片标记为深红色的区域上——

那是云城老城区的几个旧改项目,涉及多项民生工程和土地置换。

也是刘文海分管时间最长、参与决策最深入、后续问题牵涉最广的核心区域之一。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给田国富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刘文海可能已经开始实施账务处理方案。

建议提前锁定关键节点,防止证据链被截断、模糊或替换。

田国富的回复依然简洁:已全面开始同步跟进。

下午两点,云城纪委的两名工作人员在刘文海办公室外等候了将近四十分钟。

刘文海回到办公室时,面色明显比早晨走的时候更暗了几度,眼神里多了一层疲惫和某种被压住的慌乱。

他看到纪委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推开门:

两位同志来了,进来说吧。

纪委工作人员走进办公室,关上门,语气平和而专业:

刘秘书长,我们接到一些关于云城部分旧改项目中政府采购和工程款支付环节的反映材料。

根据工作程序,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您可以配合吗?

刘文海在办公桌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露出一副配合调查的姿态,但目光深处却像被一层薄冰封住了似的,略带僵硬:

配合,当然配合。有什么情况,你们尽管问。我这边积极配合组织上的任何调查,也希望能早日澄清事实,还清白于组织。

谈话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纪委工作人员询问了四个具体项目的立项和审批流程细节,刘文海的回答基本能够对应公开材料上已经书面记录的内容。

但在两处与资金拨付时间节点相关的追问上,他的回应出现了回避和不准确的迹象——

像是在尝试绕开某些关键的决策时间点,不愿正面回应审批和资金之间的直接关联。

纪委工作人员没有当场戳破,只是把那些回答逐字记录在本子上,然后起身告辞:

感谢您的配合,刘秘书长。如果后续需要补充材料,我们会再联系您。

门关上的那一刻,刘文海的表情像一盏刚被关掉的灯,所有的光在瞬间熄灭,留下一种空洞的、被掏空之后的苍白。

他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像是在寻找一个失去重心的支点,却怎么也按不实。

而在同一栋楼的另一层,周正清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也听到了纪委约谈的消息。

他的第一反应是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但又放了下来。

他转而拿起手机,翻到季会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涌起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

这场清欠,已经不是他能够控制走向的事了。

它正在以一种比他预想中更快的速度、更深的尺度,把他和他的云城一起拽进一个他从未真正准备好的漩涡里。

就在那天傍晚,一份来自省纪委的加密通知以书面形式送到了云城市委书记张启明的办公桌上。

通知的内容非常简短,只一句话:

经核查,云城市委秘书长刘文海在旧城改造等多项政府工程中涉嫌违规审批及挪用款项,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张启明看着那行字,手中的钢笔缓缓搁在了桌面上,他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很久,从天亮坐到天黑,才起身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一列正在依次熄灭的、无人再停留的站台。

季会是在晚饭后得知这个消息的。

他正在招待所的书桌前整理白天的笔记,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一条来自纪委内部渠道的简短通知——

刘文海已停职。

季会放下手机,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窗外的月光正照进房间,在书桌边缘投下一道银白色的边缘,季会继续翻开笔记本。

在写着刘文海三个字的那一页底部,轻轻画下了一道横线,像标记一个已经被翻过去的章节。

然后又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写下了明天的核验计划。

夜色深浓,云城正在经历它漫长蜕变中一个关键的阵痛之夜。

而那间亮着台灯的招待所房间,正默默记录着这个过程的每一个注脚,一笔一划,都不曾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