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大学的建设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教学楼的外墙脚手架已经全部拆除,红褐色的面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图书馆的玻璃幕墙正在安装,工人们在几十米高的吊篮上作业,像一群附着在巨大透明蜂巢上的蜜蜂;
学生宿舍的床架和书桌已经陆续进场,保洁人员正在逐层打扫,空气中弥漫着新家具特有的木料气息。
林志远几乎每周都要去一趟工地,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个楼栋的进度和存在的问题。
从教室黑板的安装高度到食堂后厨的排烟管道走向,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有一天傍晚,他站在图书馆前的广场上,看着施工人员正在调试门口的景观照明,忽然对身边的筹建办主任说了一句话:
书记把汉东大学交给我们,我们就得还他一座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学府。
不是三年、五年,是三十年、五十年都要经得起。
徐政钦这段时间的工作节奏比以往更快了。
他每天早晨七点前到办公室,晚上十点以后才离开,中间除了吃饭和短暂的午休,几乎全部时间都在开会、阅件、谈话、调研。
他办公室的灯光成了省委大院里亮得最早、熄得最晚的那一盏,像一座不会沉没的灯塔。
他很少在公开场合表露疲惫,但陈义注意到他偶尔会在批阅文件的间隙。
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揉按太阳穴,然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一口,继续在文件上写下批注。
一天深夜,徐政钦批完最后一叠文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汉东城的万家灯火。
发现自己在窗玻璃上的倒影比刚来汉东时瘦了一圈,但眼神比那时更加明亮——
那种明亮不是年轻气盛的锋芒,而是一种被岁月和实践反复打磨之后沉淀下来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父亲徐安北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位置越高,能陪你说话的人就越少。
你要学会跟自己对话,在深夜里问问自己——方向对不对,步子稳不稳,心还热不热。
他对着窗玻璃里的自己微微笑了笑,然后转身关掉台灯,走出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高育良即将退休的消息在体制内传开后,各方觊觎的目光开始从暗处浮现。
邻近几个省份的政坛都有人通过不同渠道打听国家政策研究室主任一职的动向。
甚至有外省的副部级干部私下约见都城的老关系,希望能在最后的竞争中占得先机。
徐安北在都城从侧面得知了几股角逐力量,他通过一个简短的加密通话对徐政钦说了一句话:
高育良的事,上面已经有初步意向,但还需要一些来自地方的有力佐证。
你要在合适的时候,给这件事添一把火——不是烧给对手看,是烧给决策者看。
徐政钦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他开始有意识地安排高育良出现在一些更高级别的调研场合,让高育良以省委副书记的身份参与汉东大学建设与国家政策方向的专题研讨。
并在研讨中有意让高育良发表关于新时代地方治理与国家政策衔接的独到见解。
高育良对此了然于心,他依然保持着那种学者式的从容——发言时不疾不徐,引用数据精准,阐述逻辑缜密。
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沉稳与深刻像一杯陈年老茶,初品温和,回味却悠长。
在一次内部研讨会的间隙,高育良对徐政钦说了一句话,语气带着一种被理解的温度:
政钦,你这份心意我领了。
我这一生,经历过高峰,也经历过低谷,自认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操守。
能在我退休之前,把一些积累多年的想法放到一个更重要的决策位置上去检验,这对我而言,比什么职位都更有意义。
徐政钦看着老师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师,我不只是想让您去那个位置,我是想让您的思想去那个位置。
您的那些思考,应该被更多的人看到、用到、实践到。
而另一方面,郭振华作为准省长的角色也开始逐步显山露水。
他开始以省长的身份主持一些跨部门的协调会议,在公开场合的发言频率和分量都明显提升。
他说话的方式依然保持着常务副省长时期的务实和干练,但措辞中多了一种统揽全局的底色——
不再只是回答能不能做,而是开始回答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之后会带来怎样的连锁效应。
他有一次在省发改委的调度会上说了一句让在场很多人都印象深刻的话:
以前我们是拆零件修机器,现在我们要看整台机器的运转。
汉东的三年腾飞,不是一个部门、一个领域的单兵突进,而是整个系统、整个链条、整个生态的协同跃升。
徐政钦在暗中观察着郭振华的每一次公开亮相和每一次关键发言,然后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把他叫到办公室,用带着肯定的语气说:
振华,你最近的讲话和表态,我都在关注。你已经从一个优秀的执行者,开始成长为一个合格的主官。
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在现有的基础上,再多一些担当和独立判断——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请示我,有些事,你自己就能拍板。
郭振华坐在徐政钦对面,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感动,但很快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决心覆盖住:
书记,我记住了。有些担子,我会开始学着主动挑起来。
请您放心,该请示的事情我仍然会向您请示,但该拍板的时候,我也不会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