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察觉到危险的那个下午,汉东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张被水洇湿的宣纸。
他坐在省政府保卫处值班室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份游乐园的监控截图——
照片上,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隔着旋转木马的围栏,目光锁定在徐知维身上。
许三多的指尖微微发凉,他认得那两个人的眼神,那不是游客的好奇,那是猎手锁定猎物时的专注。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顾不上跟同事交代,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急促而沉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他在徐政钦办公室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就直接推门进去。
徐政钦正站在窗前接电话,看到他神色不对,皱了皱眉,对电话那头简单说了句“回头再说”,便挂断了。
许三多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清晰:
“省长,出事了。今天下午知维在游乐园,有人盯上他了。
我调了监控,两个人,从知维进园就一直跟着,始终保持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他们没动手,但那个距离,那个眼神,绝对不正常。”
徐政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人把目光投向了他的家人。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最近的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被清理的、被边缘的、被打击的势力,完全可能用这种方式来报复。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白,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呢?知维在哪?安全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让安保组的人暗中护着,已经把他送回家了。
嫂子也在家陪着,暂时安全。”
许三多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但省长,这只是今天。
明天呢?后天呢?那些人既然敢踩点,就说明他们有计划。
我们必须尽快查清楚他们背后是谁。”
徐政钦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清明。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迅速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是祁同伟的声音:“省长?”
“同伟,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现在。”
徐政钦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罕见的急迫。
不到五分钟,祁同伟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深色的夹克,脚步急促,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过来的。
一进门他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省长,出什么事了?”
徐政钦示意许三多把监控截图递过去:
“今天下午,有人盯上了知维。在游乐园,两个人,一直跟着他。
如果不是许三多发现得早,后果不堪设想。
知维的安全现在是第一位的。”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竭力压抑的愤怒,“你那边正在侦办的国际犯罪组织案子,有没有可能跟这个有关系?
那些人有没有途径接触到汉东的本地势力?”
祁同伟看着那张监控截图,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像一把被磨出了寒光的刀。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几乎要把照片捏皱:
“国际犯罪组织……他们确实有渠道。那个组织在东南亚经营多年,跟国内的某些地下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最近我们刚打掉他们一个中转站,查获了大批资金和武器,还抓了几个关键人物。
他们肯定恨我入骨。但如果他们为了报复我,把目标转向知维……那就不是单纯的黑道恩怨了。”
“你的意思是,这背后可能有人指使?”徐政钦问。
祁同伟放下照片,抬起头,目光深邃而锐利:
“省长,我在汉东干了这么多年刑侦,对地下的那套规则太清楚了。
国际犯罪组织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一个孩子。
他们要想报复我,完全可以冲我来。盯上知维,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出钱让他们这么做,而且出的钱不少。
出钱的这个人,不一定是想伤害知维,更可能是想通过知维来震慑你。”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几乎凝固了。
徐政钦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沉默了很久。
当他转过身时,面色已恢复平静,但眼底深处压着一团火焰:
“同伟,我现在给你一个任务:放下手里所有其他案子,全力追查这件事。
我要知道那两个人是谁,谁派他们来的,背后有没有更大的阴谋。
不管查到谁,不管牵扯到多高的位置,都要给我查到底。这是命令。”
祁同伟立正站直,声音低而重:
“是,省长。我向你保证,七天之内给你结果。知维的安全,我来负责。”
“不用七天。”徐政钦看着他的眼睛,“三天。三天之内,我要见到初步结果。”
祁同伟没有讨价还价,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急促而坚定,像一阵被拉满的弓弦,只等松手的那一刻。
徐政钦坐回椅子上,拿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妻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
“政钦,知维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他说以后再也不想去游乐园了……”
徐政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声音却尽量平稳:
“没事就好。我这几天会安排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你们,别担心。
你告诉知维,爸爸很快就会把坏人抓起来,让他不用害怕。”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张面孔——
那些在改革中被清理掉的国企蛀虫,那些在反腐中被处理的周家党羽,那些在国际犯罪组织中被他下令打击的头目。
他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但他知道,无论那个人是谁,他都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汉东的夜晚,从来都不是平静的。
而今晚,注定会有更多人彻夜难眠。
祁同伟走出省政府大楼,外面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他没有撑伞,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他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雨幕中,脑海中飞速地梳理着线索。
盯上知维的那两个人,明显是职业的。
他们懂得保持距离,懂得利用人群作掩护,懂得选择最不容易引起警觉的环境。
这样的人,在汉东的地下世界里并不多。
国际犯罪组织的线人,本地黑恶势力的骨干,退役的特种兵……每一个可能的方向,他都要查到。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刑侦支队副队长李刚的号码:
“李刚,把队里最可靠的几个人叫上,半小时后在支队会议室等我。有大案子。”
挂断电话后,他又拨通了特勤大队:
“王队,我需要两个最顶级的跟踪和反跟踪专家,今晚就要到位。
还有,帮我调一下今天下午全市所有主要路口的监控录像,重点查游乐园周边三公里范围内的车辆和人员流动,一张脸都不要漏。”
安排完毕后,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入雨夜,驶向那片即将被撕开的口子。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但他更知道,他身后站着的人,他必须保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