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冬日，阳光稀薄而清冷。
徐政钦难得有一个没有会议的周末，也没有安排调研，更没有急需处理的突发事件。
他坐在二号院那间不算大的茶室里，面前是一壶刚泡好的武夷岩茶，茶汤金黄透亮，香气袅袅。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脚上趿拉着布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办公室里年轻了好几岁，那种锐利和紧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松弛。
对面坐着的，是荣子霖。
京世集团的掌门人，汉东商界最年轻、也最神秘的大佬。
他穿着一件定制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
他的面色比徐政钦要红润一些，眼神也更张扬，但在这个茶室里，在他这位发小面前，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和老朋友聊天。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了。
上一次，还是在京华市，那时徐政钦还是京华市委书记，荣子霖去投资考察，两个人在工地旁边的简易板房里吃了一碗泡面。
一个忙着指挥拆迁，一个忙着看图纸，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再上一次，是在徐政钦的婚礼上，荣子霖是伴郎，忙前忙后，喝得烂醉，最后被抬进了酒店的房间，吐了一整夜。
那些往事，像老电影一样在两个人的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
“时间过得真快。”
荣子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岩茶的香气在舌尖绽放，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品味茶香，又像是在品味岁月。
“一转眼，你都是省长了，我也快结婚了。”
徐政钦放下茶杯，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
“听说了。家里给你找的？”
荣子霖点点头，面色平静，看不出是喜是忧。
他们这种家庭出身的人，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事。
联姻、结盟、资源共享、利益交换，这些词汇听起来冷冰冰的，但这就是他们的现实。
他曾经反抗过，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但最终还是妥协了，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责任。
他是荣家的独子，是京世集团的接班人，他的婚姻关系到家族的兴衰、企业的存亡。他没有任性的资本，也不配任性。
徐政钦理解地点了点头。
他当初和裴倩倩结婚，也是两个家族的安排。
幸运的是，他们彼此欣赏、彼此尊重、彼此支持，从相敬如宾到相濡以沫，走过了一段不算平坦但足够温暖的路。
他端起茶壶，给荣子霖续了茶，岩茶已经泡到了第五泡，茶汤的颜色淡了一些，但香气还在，余韵悠长。
“人怎么样？”他问。
荣子霖想了想，用一个词来形容——“挺好”。
徐政钦没有追问。
挺好，是荣子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他不是那种会夸人的人，也不是那种容易被感动的人。能让他说出挺好，说明对方确实不错。
“家里的事，我也帮不上忙。但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徐政钦认真地看着他。
荣子霖心中一暖，点点头，郑重地说了一个字：
“好。”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的客套，也不需要太多的承诺。
一个眼神，一句简短的话，就足够了。
这是几十年的交情，是经历过风雨、见过世面的信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茶，各自想着心事。
茶室里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政钦，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什么？”荣子霖忽然问，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矫情，不像他会说的话。
但在徐政钦面前，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端着，不需要戴着面具。
徐政钦想了想，语气平静而坚定：“图个问心无愧吧。
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人，对得起那些信任你的人。至于其他的，尽力就好。”
荣子霖沉默了。
徐政钦的话，他听进去了，也在心里反复咀嚼。
问心无愧，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做过的事、得罪过的人，心中有愧吗？
他不敢说没有。
但他知道，他没有退路，也没有选择。
他只能一直往前走，走到不能再走的那一天。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不选择这条路，会不会不一样？”
荣子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徐政钦看着他，目光深沉而真诚：“不会。
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走什么样的路。换一百次，你还是会选择这条路。”
荣子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释然。
也许徐政钦说得对，他是什么样的人，就会走什么样的路，换一百次，他还是会选择这条路，因为他骨子里就是一个不甘平庸、不甘人后、不甘认输的人。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亮了一些。
茶室里的茶香，似乎更浓了一些。
两个站在各自领域巅峰的年轻人，在这个冬日的午后，放下所有的身份和面具，像少年时那样畅谈着未来、人生、理想，那些遥远而模糊的字眼。
“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徐政钦看着荣子霖，目光中带着一丝关切。
荣子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摇曳。
他看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落在徐政钦脸上。
“京世集团的发展，已经到了瓶颈。国内市场饱和，竞争激烈，利润空间越来越小。
我想走出去，去海外拓展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