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海口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省委大院附近的几家酒店，还有几扇窗户透出倔强的光亮。
徐政钦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手中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海岸线。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穿过半开的窗户，轻轻拂动窗帘。
他的思绪却没有被这南国特有的温润所感染，反而像绷紧的琴弦，时刻感知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督导组的驻地选在了省委大院附近的一家内部宾馆，既不张扬，也不偏僻。
宾馆的安保等级在徐政钦抵达前已经提升至最高级别，许三多带着几名从“京华”外调来的精干安保人员，提前三天便完成了对整栋楼的排查和布控。
徐政钦的套房在最顶层，电梯直达，门外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这不是小题大做，而是徐安北在儿子临行前，亲自对许三多下达的死命令——海省的水，深不可测。
“组长，明天的日程安排已经确认。”秘书陈小亮敲门进来，手中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日程表。
陈义调任京海后，这位从中央办公厅临时借调的年轻人接替了秘书工作，三十出头，精明强干，话不多，办事极为妥帖。
徐政钦接过日程表，快速扫了一眼。
上午九点，在海省省委会议室召开督导组进驻见面会，海省省委、省政府、省人大、省政协四套班子主要成员参加，徐政钦将发表进驻讲话。
上午十一点，与海省省委书记邓志远、省长苏国良进行小范围会谈。
下午三点，督导组内部第一次全体会议，明确分工和工作纪律。
“邓志远那边，有什么动静？”徐政钦放下日程表，问道。
陈小亮压低声音：
“据前期先遣组反馈，邓志远这几天密集约谈了海省几个地市的主要领导，据说谈话内容涉及近期的工作安排和干部调整。
另外，省财政厅、国土厅、交通厅的几个关键处室，最近几天连夜加班，似乎在整理什么材料。”
徐政钦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冷笑。
这是典型的“临阵磨枪”，想要在督导组正式开展工作前，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藏好、抹平。
可惜，有些痕迹，不是临时加班就能掩盖的。
“还有一件事，”陈小亮犹豫了一下。
“省纪委那边传出的消息，邓志远昨天下午单独约见了省纪委副书记陈建国，谈了两个多小时。
陈建国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徐政钦眼神一凝。
省纪委是党内监督的专责机关，也是督导组在海省开展工作的重要依托。
邓志远在督导组进驻前夕单独约见省纪委副书记，其用意不言自明——要么是想拉拢，要么是想施压，要么是试探。
“密切关注陈建国的动向。”徐政钦沉声道。
“另外，让先遣组把海省纪委近两年的信访举报数据再梳理一遍，我要看到最原始的材料。”
“是。”
陈小亮退出去后，徐政钦再次走到窗前。
海风似乎更大了些，远处传来隐约的涛声。
他想起了临行前，与赵安邦最后一次通电话的情景。
赵安邦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政钦，海省不比京华。京华你是主，有省委撑腰，有百姓支持。
海省你是客，孤军深入，四面皆敌。
记住，督导组的权力来自中央，你的底气也来自中央。但只要迈出那一步，你就没有退路。”
没有退路。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徐政钦心头。
但他知道，这正是一选择他的原因——一个没有退路的人，才会拼尽全力，才会无所畏惧。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云层洒向海口，整座城市在晨曦中苏醒。
徐政钦换上一身深色西装，系好领带，对着镜子整理好仪容。
镜中的自己，比刚到京华时似乎又成熟了几分，眉宇间多了一道淡淡的竖纹，那是长期思索和高压工作留下的痕迹。
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许三多已经在门外等候，看到徐政钦出来，微微点头，率先走向电梯。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发动，前后各有两辆同样颜色的车辆护卫，组成了一个低调而严密的车队。
从宾馆到省委大院，不过十分钟车程。
沿途的街道上，早起的人们匆匆赶路，早餐摊点冒着热气，一切都是南方城市特有的闲适与鲜活。
没有人知道，在这看似平常的早晨，一场足以改变海省政治格局的大幕，正在徐徐拉开。
省委大院门口，武警哨兵笔直地站立，看到车队驶来，敬礼放行。
院子里已经停满了车辆，海省四套班子的成员们，陆续走进那扇沉重的会议室大门。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海省的“大员”们依次落座。
省委书记邓志远坐在主位左侧，省长苏国良坐在右侧，其他省委常委、副省长、人大政协负责人按照排名就座。
每个人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有的面带微笑，试图用热情掩饰内心的不安；
有的面无表情，如老僧入定；
有的则偷偷打量着会议室入口，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邓志远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中央督导组进驻海省，这在海省历史上尚属首次。
而且派来的组长，是那个在全国范围内掀起改革风暴、以铁腕手段着称的徐政钦。
邓志远不是没有和徐政钦打过交道，几年前在全国扫黑会议上，两人曾有过短暂交流，那时徐政钦还是京华市委书记，年轻、锐利、锋芒毕露。
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了代表中央来“监督”自己的钦差大臣。
这种角色的逆转，让邓志远心中五味杂陈。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徐政钦背后的力量——
徐安北、裴一弘，以及那个庞大而神秘的家族网络。
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打发的对手。
苏国良坐在邓志远旁边，面色也有些凝重。
作为省长，他主抓经济工作，而海省这些年高速增长的背后，隐藏着太多问题。
土地财政、房地产泡沫、地方政府隐性债务、金融乱象……每一个问题，都可能成为引爆整个海省政治经济的导火索。
他清楚，督导组的到来，绝不仅仅是“政治体检”，更可能是一场“外科手术”。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徐政钦在省委秘书长的陪同下，稳步走进会议室。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身姿挺拔，目光沉稳而自信，仿佛这间坐满了封疆大吏的会议室，不过是他人生舞台上又一个寻常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