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的残雪,在二十日南行里,化得只剩山阴处几缕白痕。
山溪解冻,顺着青石滩淙淙而下。风里裹着的松针冷意褪了,换上漫山草木的青气。
李阳与孙同并肩而行,一身冰原杀伐之气,尽数敛入骨髓深处。
冰宫塌,傀儡灭,玄冰子葬于寒渊。
这等震动北地的大事,二人皆是只字不提。
临近剑宗山门,云海层叠在望,山风卷着钟磬声飘下来。
李阳脚步微顿。
“你在此等我。”
孙同颔首,不言不语。
多年并肩,早已无需多余言语。
李阳转身,独身绕向山脚下的南山镇。
南山镇的石板路晒得暖烘烘的,沿街晒着半干的草药,风一吹,苦香漫过半条街。
小院在镇子最里头,梨树斜斜探过院墙,落了半地黄叶。
赵小鹿守在木桌旁,桌上一碟枣泥糕冒着温气,一碗绿豆汤凝着碎冰碴,温凉正好。
见少年推门进来,少女眉眼弯起来。
没问凶险,没说想念。
只是轻轻递上碗筷。
李阳落座,安静吃完。
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冲淡了一路的血火杀伐。
夕阳西斜,暮色漫过院墙,把梨树影子拉得很长。
他起身告辞。
赵小鹿站在梨树下,指尖捻着一片落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动。
剑宗后山的坟地浸在暮色里。
老槐的枝桠枯瘦如铁,挑着半轮残月。荒草没过脚踝,断碑东倒西歪,风卷着枯叶打旋,沙沙声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灰衣人立在树下最浓重的阴影里,身形比往日更淡了几分,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成烟。
“冰宫事了?”
声音沙哑,裹在风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了。”
李阳站在坟前,只一个字。
灰衣人抬手,指尖一颤。
一枚莹白丹丸缓缓浮起,丹体流转温润柔光,周遭的夜风都跟着慢了下来,透着一股惊人的生机之力。
“最后一粒命丹。”
“撑过归墟时辰,够用。”
李阳接过,纳入怀中。
丹药入怀的瞬间,周身的寒意都退了寸许。
“小鹿的红痕?”
“还能压三月。”
灰衣人目光扫过南山镇的方向,那里有零星灯火透过夜色浮上来。
声音轻了些。
“你比赵九行当年运气好。”
“他独闯白玉京的时候,身后空无一人。”
话音落下,灰袍顺着夜风一散,融进了槐林的浓黑里。
坟地只剩风声,和满地枯黄。
次日清晨。
晨雾漫过剑宗山巅,李阳与孙同汇合。
二人踏空而起,直冲天穹。
五日踏空,万里云海在脚下翻涌。
越高空,罡风越是锐利,刮得衣袍猎猎作响,连灵气都被吹得发颤。日头悬在天顶,光穿过云层,泻下万千道金柱。
周遭飞鸟绝迹,连修士的踪迹都半分不见。
这是凡俗修士终生难以企及的高度。
便在第五日正午,云层尽头,一座白玉巨城撞入视野。
通体莹白如玉,墙面上爬满岁月的斑驳纹路,仙纹顺着城垣蜿蜒,静静悬在天地之间。
十万年的沉寂压下来,连翻涌的云海都下意识停了停,绕着城根缓缓流淌。
白玉京。
传说中离归墟最近的地方。
李阳抬手,掌心出现那枚合二为一的指骨戒指。
九道古老纹路,逐一点亮。
嗡——
低沉的嗡鸣从戒指上扩散开,像一颗石子砸进静水。
周遭云海层层荡开,尘封十万年的白玉京城门,缓缓向内开启。
仙雾喷涌而出,带着古老到极致的气息,扑面而来。
二人迈步入城。
脚下白玉地面积着薄尘,踩上去留下浅浅的脚印,像是十万年来头一次有人踏足。
一路向上,层层递进。
两侧石壁上的刻画,让孙同瞳孔骤缩。
不是功法,不是灵脉。
是完整的世界地图,是历朝历代的年表,是从未见过的器械图谱。
线条深刻,一笔一划都带着执拗的力道,像是刻字的人,用尽了毕生力气,只想留下一点故乡的痕迹。
陌生,却又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熟悉。
十万年间,究竟有多少人从那方世界而来,在此留下痕迹?
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响。
直至第六层尽头。
一片纯白的光幕,横亘在第七层入口。
光幕如水波缓缓荡漾,威压如山海倾轧,扑面而来。
周遭的空气瞬间粘稠得像水银。
就在此时,光幕骤然翻涌。
一股无形之力突兀降临,精准锁定李阳。
孙同闷哼一声,蹬蹬蹬连退三步。
脚掌在白玉地面擦出两道深痕,碎石飞溅,竟是再难寸进。
“李阳!”
他沉声低喝,掌中刀柄攥得指节发白。
李阳没有回头。
周身灵气沉凝,任由那股力量拉扯着自己,穿透光幕。
眼前一花。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风声、脚步声、心跳声,尽数消失。
第七层石室,空旷,死寂。
没有禁制,没有守卫,没有尸骨。
地面积着薄薄一层尘埃,平整得没有一丝痕迹。
干净得像十万年没人踏足。
石室最深处,一方石台。
一道灰袍身影,静静端坐。
他背对着入口,身形算不上高大,却仿佛整座石室的重量,都压在他一人身上。
似是察觉来人,灰袍人缓缓转身。
光线顺着他的侧脸滑下来,露出那张脸。
李阳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状。
那张脸。
赫然是他在地球时,自己原本的模样。
分毫不差。
灰袍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十万年不波的古井,不起一丝涟漪。
“我叫李恒。”
“十万年前,从地球来。”
声音不高,却像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恒阳大帝。
此方世界最古老的穿越者。
“当年归墟门开,只容一人走。”
李恒的声音没有波澜,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犹豫了一瞬,错过了。”
“后来我引过很多同乡来这。”
“都死在了守墟人手里。”
“你是第一个,能站在我面前的。”
石室寂静无声。
尘埃在光线里慢慢飘。
李阳胸腔深处,有一点温热在轻轻跳动。
第九块归墟碎片。
他早就知道它在自己心脏里。
集齐九块,门开。
然后,此方世界,崩。
“你知道后果。”
李恒看着他,眼神淡漠。
“门一开,这方天地就没了。”
“你这身修为,这一身底蕴,也会跟着碎得一干二净。”
“还要开?”
李阳抬眸。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从红土路那一天起,他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回去。
“开。”
一个字,落地有声。
轰!
话音落下的刹那。
李恒周身的气息,毫无征兆地爆发。
玄仙巅峰的威压,如同沉睡十万年的巨兽苏醒,瞬间灌满整座石室。
空气瞬间凝固,灵气寸寸崩碎。
石壁上的古老刻纹,都在微微震颤,簌簌落下细尘。
李恒缓缓站起身,灰袍无风自动。
“我镇守此地十万年,就是为了封住这扇门。”
“你要开,就得先过我这关。”
李阳五指缓缓收紧。
腰间的九玄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剑鸣。
凛冽的剑意,自体内一层层升起。
化神大圆满的气息,在玄仙帝威之下,渺小如萤火。
却稳如磐石,寸步不退。
他没有说话。
只是拇指一推。
呛啷——
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亮少年的眼。
战意,在死寂的石室中,轰然对撞。
巅峰之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