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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演武场在剑宗后山半腰,是一块荒废多年的青石坪。

李阳到的时候,谢玄已经站在场子中央了。月光从山脊斜斜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像一截插在石缝里的枯剑。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空着手站着,面朝南边那片黑沉沉的松林。

李阳走到他面前,站定。

谢玄没回头,只抬手指了指自己脚边。

“站这儿。”

李阳走过去,站在他指定的位置。青石坪中央,四周空荡荡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衣摆吹得猎猎响。

谢玄没再说下一步。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李阳,面朝松林,一动不动。风把他的半白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李阳也就站着。

头一炷香,还好。赵九行的身体站得稳,在追风骑三年,站队列是基本功。第二炷香,不对了。风从脚底往上灌,青石坪的石头缝隙很多,山风从石缝里钻出来,像一根根极细的冰针,扎在脚底的涌泉穴上。那种冷从脚心往骨头里钻。小腿发僵,膝盖发酸,腰一点点往下塌。

他想调灵力。

“别用灵力。”谢玄的声音响起来,没回头,语气很平,“用灵力站桩,跟用拐杖走路没区别。把灵力全收了。”

李阳把灵力收了。

更难了。没了灵力托着,赵九行的身体像被抽掉了一层底。膝盖开始打颤,小腿肌肉一跳一跳的。他咬着后槽牙硬撑。汗从额角往下淌,落进衣领里,凉飕飕贴着脖颈滑下去。

半个时辰后,两条腿已经麻了。从脚底板一路麻到胯骨,又酸又胀,又沉又僵。他想动一下脚趾,脚趾根本不听使唤。

谢玄还是没回头。

李阳闭了闭眼。他想起灰衣人让他做的。听风。那时候他站在坟地里,也是这么站着,站到腿发麻,站到意识模糊。然后灰衣人推了他一把,他在快要栽倒的那一刹,听见了丹田里那声极轻的响。

他把注意力从腿上移开。不去想腿麻,不去想风冷,不去想膝盖在打颤。他试着去听脚下的青石。听石缝里的风。听风从松林深处穿过时带起的一层层松涛声。

他闭着眼,把全部注意力压到脚底。

涌泉穴贴着青石。石面冰凉,粗粝,有细小的颗粒感。脚掌能感觉到石头上每一处微小的凹陷和凸起。风从石缝里钻出来时,脚底的皮肤会被极轻地吹动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在呼吸。

第一夜,他站到后半夜,倒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双手撑在青石上,掌心磕得生疼。谢玄没扶他。他撑着地爬起来,重新站好。站了不到半炷香,又倒了。第三次倒下去时,天边已经泛灰白。他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谢玄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明晚再来。还是站。”

第二夜。李阳站得更久。他渐渐摸到了门道。脚底的石缝有深有浅,风从深的缝里出来时更急更冷,从浅的缝里出来时只是轻轻拂过。他闭着眼,却慢慢感觉出脚下这片青石坪的样子,哪里有一道裂,哪里有一块鼓起来的石包,哪里边缘被人凿过。他的脚掌像长出了无数根极细的丝,贴着石面,往四面八方伸出去。

第三夜。他站到后半夜,又一次倒了。但这次他撑着地的时候,没有立刻爬起来。他趴在青石上,手掌贴着石面,忽然觉得那些石缝里的风,像一根根极细的线,从脚底连到小腿,从小腿连到腰,从腰连到后脊。那些线在他身体里穿行,把他的骨头一节一节串起来。

他慢慢站起来。这一次,没有晃。腿还在抖,膝盖还在响,可他的脚底像在青石上生了根。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他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谢玄转过身来。

“够了。”他说。

李阳睁开眼。东边的天已经泛起一线灰白。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两条腿像两根冻透的木桩。他试着屈膝,膝盖发出一声极轻的“咔”,但这一次,他没有往前栽。

“脚底有根,人才不会倒。”谢玄说,声音淡淡的,“你在台上,能站住,就赢了一半。站不住,什么都白说。”

李阳慢慢直起腰。他低头看脚下的青石时,那些石缝的深浅、风口的朝向、石面的凹凸,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像有人用刀在石头上刻了一张图,然后塞进了他脚底。

谢玄往场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第四夜起,加一样。”他侧过半张脸,月光照着他脖子上那道新疤,“站桩的时候,闭眼。用脚底去数。数这坪上共有多少条石缝。数不对,就重来。”

他走进了松影里。

李阳一个人留在旧演武场上。晨雾从松林里漫出来,把青石坪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凉气中。他慢慢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脚下的青石。石头是凉的,粗粝的。可他的手心贴上去时,竟觉得那些石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极轻极轻地跳。

像脉。

第四夜。第五夜。第六夜。

李阳站到后半夜时,已经能数出三十七条石缝了。深的浅的,长的短的,横的斜的。他闭着眼,光用脚底去辨。每条缝的风不一样,温度不一样,宽窄不一样。有的缝里风是直的,有的缝里风打个旋再出来。他数到第三十七时,谢玄忽然开口。

“漏了一条。”

李阳睁开眼。谢玄站在他侧面,没看他,看着东南角那片青石。那里被人凿过,表面平了,看不出任何缝。

“你踩着的那块石头,底下是空的。”谢玄说,“有条缝从中间裂过去,风从两头灌,在你脚底下交叉。你只数了出口,没数入口。漏了那条横的。”

李阳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块石头在他脚底下,表面平平整整,什么也看不出来。可他重新闭上眼,把注意力压到脚底时,脚掌最深处确实感觉到了极细微的震动,一下一下,从石头的两端往中间收,又散开。

“三十八。”李阳说。

谢玄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李阳站在青石坪上,慢慢睁开眼。晨雾从松林里漫出来,把青石坪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凉气中。他活动了一下腿脚,往山下走。回住处的路上,他经过山门。天还没全亮,山门口只有守山剑的两名弟子在打哈欠。他远远看见山门外那棵老松树下,蹲着一个人。很小,缩成一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怀里抱着个布包,头埋在膝盖上。身边放着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朝着山门的方向,整整齐齐地摆着。

赵小鹿。

李阳站在山门里面,看了她很久。

守山弟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口说:“那丫头又来了。昨儿傍晚就在外头蹲着,我们赶了两回,她又摸回来。说等她哥。赵九行,是你妹妹吧?”

李阳没应。他慢慢走过去,隔着山门的门槛,站在赵小鹿面前。她睡得很浅,听见脚步声就醒了。抬起脸来,脸上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却一下子亮了。

“哥!”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把布包往他怀里塞,“我给你带了新鞋。上回那双你说紧,我回去改了改,这次加了半寸。你试试。”

李阳接过布包。包在手里,沉甸甸的,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你在这儿蹲了一夜?”他问。

赵小鹿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我没蹲一夜。我后半夜才来的。我……我就是想赶在你上擂台前,把鞋给你。”

李阳看着她。她比上次又瘦了一圈,下巴尖了,手腕细得像两根柴棍。左手腕上,红痕又多了一道,从腕心往手背爬,颜色比前几日深了些。

李阳把布包收好。

“进去坐坐。”他说。

赵小鹿摇头:“不了。娘一个人在家。我得回去。”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用力,嘴角扯得很开,眼睛里却有一点水光在打转。

“哥,你好好练。”她说,“我等你回来。”

然后她跑了。跑得很快,两条小辫子在晨风里甩来甩去。跑到山道拐角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太远了,李阳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然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李阳站在山门口,手里攥着那只布包。晨雾打湿了他的肩头,凉丝丝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红痕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知道,那是他用三剑三息压出来的。可他练得越勤,赵小鹿身上长得就越快。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身后,守山弟子嘟囔了一句:“这丫头也是犟,跟她哥一个样。”

李阳没回头。他走在青石路上,鞋底发出极轻的声响。走了很远,他忽然停下来,把怀里那只布包又摸出来。布包的最上面,放着那双新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细得像一排排小梳子。他把鞋翻过来,看见鞋底正中间,用红线绣了一个极小的字。

“安”。

那字很小,歪歪扭扭的,被线脚压着,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

李阳把鞋放回布包,收好。他抬头看天。天已经大亮了,东边的云被太阳烧成一片薄薄的红。南边的天还是灰蓝的。他看向南边,那是一片很远的地方,远得看不见尽头。

死亡擂台就在南边。

不到一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