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李阳没带剑。
他空手去的。出门前,把赵九行的剑从墙上摘下来,在手里握了片刻,又挂了回去。剑柄上的旧布条已经被汗浸软了,摸着像在摸一层老皮。他记得灰衣人的话,别带剑。那就别带。
夜路比前一晚好走。月亮更瘦了,斜斜挂在西边天上,像被割掉半边的白瓷片。坟地还是那片坟地,野草还是那些野草。只是这次,李阳还没走到跟前,就看见灰衣人已经站在老槐树下了。
月光从树冠漏下来,落在他脚边。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竹枝。
极细,不过两尺来长,青绿色,像刚从哪座后山上折下来的。竹节处还缀着一小片没摘净的嫩叶,被风吹得轻轻颤。灰衣人把竹枝横在手里,像握着一柄还没出鞘的剑。
“来了。”灰衣人说。
李阳“嗯”了一声,走到他面前七步远的地方站定。
灰衣人没让他闭眼,也没让他听风。他抬了抬下巴,说:“赵九行的剑法,你使给我看。”
李阳一怔:“我没带剑。”
“我知道。”灰衣人说,“空手使。把你记得的招式,一招一招使出来。别偷懒。”
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赵九行的手,空握着的时候也有剑的形状。他往后退了两步,摆出追风骑最基础的起手式。没有剑,就并指代剑,从第一式“风起”开始,缓缓使了出来。
赵九行的剑法,快,稳,直来直去。没有太多花招,每一剑都奔着人的要害去。李阳一式一式使出来,刚开始还有些滞涩,使到第五式时,身体已经自动跟上了节奏。风从指缝间穿过,带出极轻极轻的“咻咻”声,像真有柄无形的剑在空气里划。
灰衣人不说话,也不动。他站在那儿,像一截插在土里的旧木桩,任由李阳把追风骑最基础的十二式快剑全部使完。
李阳收式时,额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他抬眼去看灰衣人。
“就这些?”灰衣人问。
“追风骑学的就这些。”李阳说。
灰衣人“嗯”了一声,忽然把竹枝往前一指。他一步踏出来,动作轻得几乎不带动风。竹枝的尖端像一条极细的青蛇,从极远的地方弯过来,在李阳眼前划出一道极短的弧。李阳下意识后退,可那竹枝像生了眼睛,跟着他的退势往前追,轻轻一下,点在他的左肋。
不重。
可他整条左手瞬间麻了。
那麻来势凶猛,像被人从肩膀到指尖同时按进了冷水里,又像整条胳膊被抽走了筋骨。他低头去看,左手还垂着,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他试着握拳,握不拢。五根手指像五根被抽了芯的细竹管,在空中各自打颤,合不到一起。
“这叫打旧伤。”灰衣人把竹枝收回来,在指尖转了个极小的圈,青绿的叶子扫过他的灰袍,像在听风,“你左肋那条灵脉,表面好了。里子还断着。我点的地方,是你旧伤最深处。你这条左手,现在一点用都没有。”
李阳把左手抬到眼前,借着月光看。红痕还在。今晚出来时,那红痕还是细细一圈,像道旧疤。可这会儿,它正以极慢极慢的速度,朝手背的方向蔓延。像有人用看不见的笔,沿着他的血管一路往上画。他能感觉到某种温热的、极细的东西在皮肤底下游走,像一条刚醒来的蛇。
“这叫‘醒脉’。”灰衣人说,“不把旧伤重新打出来,你的左手一辈子都只是赵九行的左手。上了擂台,别人专打你左肋。一下,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李阳慢慢活动着左手。麻感退了一些,但还是不灵便,像有层极厚的东西裹在骨头上。他看着灰衣人,问:“你要我怎么做?”
“从明天起,用左手拿剑。”灰衣人说,“练到我打你左肋的时候,你的左手还能握住剑,就算成。”
李阳沉默了一会儿。
赵九行不是左撇子。他使剑多年,全靠右手。追风骑教剑时,也从不要求左手。李阳自己的剑法,更不是为左手准备的。这个要求,等于让他把十几年来的习惯全都推倒,从头再长一只新手出来。
“你不是赵九行。”灰衣人忽然说。
李阳猛地抬眼。
月光从灰衣人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浸在半明半暗里。李阳没说话,也没动。他早就知道瞒不过灰衣人。但灰衣人从不挑明。今晚不挑明,却像在敲他。
“赵九行小时候,我见过他练剑。”灰衣人淡淡地说,竹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自己的膝盖,“他右手没力气,其实左手更巧。后来是剑宗硬把他练成了右撇子。你占着他身子,却把他最好的那条路走反了。”
李阳心里像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
“你就不问我怎么知道的?”灰衣人抬眼看他,黑亮的眼睛在暗中像两粒刚从老坟里挖出来的棋子。
“问了你也不说。”李阳说。
灰衣人笑了一下,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到这里,只剩余韵。他笑完,把竹枝往地上一插。竹枝入土三寸,像根青色的钉子立在坟地里。他转身往槐树后面走。
“今晚就到这里。”灰衣人说,“明天开始,用左手。左手好不了,你活不过第一轮。”
他的身影绕到槐树后面,就再没声音了。李阳站着没动,目光落在那根竹枝上。竹枝还在风里轻轻晃,上头那片嫩叶已经有些蔫了,软软地垂下来,像只半睡半醒的眼睛。
他走过去,把竹枝拔了起来。
入手的瞬间,他左手腕上的红痕忽然跳了一下。极轻,像有根极细极细的丝从手背被抽了一下,又飞快缩了回去。他低头看,红痕已经爬到了手背上,弯弯曲曲,像道极淡的血线,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试着用左手握住竹枝。
手指竟然自己收紧了。
很轻,很顺手。像这截竹枝从前就长在他手里。竹枝的节骨正好卡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不硌,不滑,像被谁量着他的手削出来的。
李阳把竹枝别在腰后,转身往回走。
夜风吹过坟地,野草弯下腰去,又慢慢立起来。远处的剑宗还亮着几星火光,像有人还没睡。他走得很快,脚步又稳又轻。等走到刑堂西墙外的小门前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听见身后有人跟着。
不是灰衣人。脚步声更碎,更轻,像踩在草叶上,又像根本没踩实。有时在左后,有时在右后,像条蛇在地上“S”形地游。李阳没回头。他站了两息,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声音也跟着继续。不远不近,始终保持五六步的距离。
快到住处时,那声音忽然消失了。
李阳在院门口站定,缓缓回过头。
月光下,青石路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风吹起地上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的鞋面上。枯叶是黑的,像被火燎过。他用脚尖把叶子翻过来,叶脉上沾着一点极淡的灰白色粉末。他用指尖沾了沾,凑到鼻前。
纸灰。
李阳慢慢直起身。他没有再张望,转身进了院门。关上门后,他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把竹枝从腰后抽出来。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照在竹枝上,青绿色已经暗了,像被夜泡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红痕已经不见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手背上光洁如旧,皮肤下只剩下赵九行那些旧筋旧脉。可在更深的地方,在那些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缝隙里,李阳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打开了。像一扇封了很久的门,今晚被人从里面拨开了一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冷,但新鲜。
他躺到床上,把竹枝放在枕边。竹枝散着一股极淡的草木味,青涩的,像刚从雨后的山里折回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灰衣人点他左肋的那一下。那一竹枝,不快,不狠,却正正打在他灵力每次都会绕开的地方。像灰衣人比他自己还清楚这具身体。
“赵九行小时候,我见过他练剑。”
灰衣人见过赵九行小时候。那赵九行的哥哥呢?灰衣人说哥哥的命是他收的。他收了哥哥的命,又看着赵九行长大。他认识赵家两代人。也许三代。他在这里头,绝不只是个“收债的”。
李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赵九行留下的旧剑痕,浅得几乎看不见。他伸出手指,沿着那道痕慢慢划过去,从左到右,像在摸一条早已愈合的伤口。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用左手握着竹枝,在坟地里练剑。灰衣人站在远处,看不见脸。只听见风里传来他的声音,反反复复只有三个字:
“用左手。用左手。用左手。”
李阳在梦里点头。竹枝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他不记得自己最后用了哪只手。只记得竹枝划破空气时,声音变了。不再是“咻咻”的轻响。是“嗡”的一声。
像剑鸣。